第十三章 醉仙楼

第三天傍晚,林晚换上了一件暗纹云锦的褙子,颜色是秋香色,介于黄绿之间,不张扬但在灯光下会泛出细碎的光。料子厚实,适合秋天的傍晚。头上戴了一支赤金点翠簪子,耳朵上挂着小小的翡翠耳坠,腰间系着老国师送的玉佩,玉佩旁边挂了一个新打的络子,翠儿编了一下午,编的是如意结,红色的丝线,衬着白玉,很好看。

翠儿给她梳头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小姐,奴婢心里慌。”

“慌什么?”

“秦王啊。那可是亲王,跟太子一样是皇子。您以前连太子都……奴婢怕您应付不来。”

林晚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伸手把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太子是太子,秦王是秦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太子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秦王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对。”

翠儿没听懂,但不再问了。她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车从丞相府出发,往城南走。天已经黑了,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酒肆和茶楼还亮着灯,灯笼一串一串地挂在屋檐下,红的黄的,把街道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醉仙楼在城南最热闹的街口,三层楼高,飞檐翘角,每层楼的檐下都挂着十几盏灯笼,把整栋楼照得通体透亮。门口停着七八辆马车,每一辆都很讲究,有一辆是黑漆描金的,车帘是宝蓝色绸缎,帘角绣着一个“秦”字。

刘叔把车停好,林晚下了车,翠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今天没装点心,装的是林晚自己写的一幅字,用锦盒装着的,作为见面礼。

门口迎客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青色长衫,腰束革带,面容清秀,举止从容。他看见林晚,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林大小姐,王爷在三楼等您。”

林晚跟着他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级楼梯的侧面都刻着花纹,是莲花和荷叶,刀法精细,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刻得很立体。

二楼大厅里坐着几桌客人,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弹琵琶,琵琶声叮叮咚咚的,混着划拳的喊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嘈杂但热闹。

三楼安静得多。楼梯口站着两个侍卫,穿黑色劲装,腰间挂着刀,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那个青衫年轻人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包间门口,敲了三下门,推开门,侧身让开。

“林大小姐,请。”

包间很大,足有丞相府的正厅那么宽敞。窗户开着,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和酒香。窗外的京城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过来的天空。

包间正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银色的云纹。桌上摆着八道凉菜,酱牛肉、水晶肘花、凉拌海蜇、桂花糯米藕、盐水鸭肝、椒麻鸡丝、糖醋萝卜卷、香油拌茼蒿,摆了满满一桌,每一道都做得很精致,颜色搭配得很好看。

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白玉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纱冠,纱冠上嵌着一块白玉。他的脸型方正,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嘴唇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他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一个经常出门的人,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翠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他看见林晚进来,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林晚注意到他的个子很高,比沈渡还高一点,肩膀很宽,但身形偏瘦,袍子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像是撑不起来。

“林大小姐。”他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但不像顾言则那样僵硬,很自然,像是做惯了这种事,“请坐。”

林晚还了礼,在他对面坐下。翠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锦盒,紧张得手指发白。

秦王萧景琰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林晚倒了一杯酒。酒是温的,倒进杯里的时候冒着热气,酒香醇厚,是上等的绍兴黄酒。

“林大小姐能来,本王很意外。”他放下酒壶,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林晚举了一下,“本王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这把刀。”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刀不长,一尺来长,刀身窄,刀尖上翘,刀柄是黑檀木的,缠着深棕色绳,刀柄底部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刻着一个“秦”字。

跟那天沈渡扔掉的那把一模一样。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突然送一把刀到府上,正常人都会觉得是威胁。林大小姐不是正常人?”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杯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晚没有碰那杯酒。

“王爷送刀来,不是威胁。”

“那是什么?”

“是试探。”

秦王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试探什么?”

“试探我收不收。收了,说明我有胆量。不收,说明我是个废物。收下来又扔了,再捡起来,说明我有胆量也有脑子。”林晚看着他,“王爷,我说的对吗?”

秦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夹菜。他又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林晚面前的碟子里。

“本王在京城待了二十三年,见过很多有趣的人。有才华的,有胆量的,有野心的,有手段的。但像林大小姐这样的,第一次见。”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酱牛肉,没有吃。

“王爷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夸我吧?”

秦王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着圈。他看了林晚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耳朵上的翡翠耳坠上,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林大小姐,你恨太子吗?”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爷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本王恨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拇指停止了绕圈,两只手交叠着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件叠在一起的瓷器。

“他是太子,你是秦王。他是嫡长子,你是庶子。他母后是皇后,你母妃是贤妃。他住东宫,你住王府。他一句话能让满朝文武闭嘴,你一句话没人听。”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爷恨他,因为你觉得不公平。你们流着一样的血,凭什么他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你什么都没有?”

秦王的拇指又开始绕圈了。这次绕得快了一些,像是在转一个看不见的旋钮。

“林大小姐,你比本王想象的要直接。”

“直接一点省时间。王爷请我吃饭,送我刀,又在这里等我,不是为了听我拐弯抹角的。王爷想跟我合作,对吗?”

秦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把空杯放在桌上,用手指转了转杯口,杯口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太子最近在做什么,林大小姐知道吗?”

“他在帮苏轻瑶铺路。”

“对。他在帮一个庶女铺路,帮她进东宫,帮她当太子妃。为了一个女人,他把朝中大臣得罪了大半,把本来支持他的世家推到了对立面。皇上对他越来越不满意,但他是太子,只要不犯大错,皇上不会废他。”

秦王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有喝,就端着,看着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晃荡。

“本王需要一个人,帮本王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太子犯错。犯一个大错,大到皇上不得不废了他。”

林晚端起那杯凉了许久的酒,喝了一口。黄酒已经凉了,甜味淡了,苦味重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灼热感,像吞了一口小火。

“王爷,你想让我做你的棋子。”

“不是棋子。”秦王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是合伙人。你帮本王,本王帮你。你想要什么,本王给你什么。”

林晚看着他,用《观人鉴》里的方法。

观目。秦王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很大,在灯光下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眼白很少,看人的时候目光很专注,像是要把人看穿。但林晚注意到,他的目光每次跟她接触的时候,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他在判断她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观言。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朝堂上禀报事情。他用“本王”自称,但在说“本王恨他”的时候,那个“恨”字咬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把真正的情绪藏在了最轻的声音里。

观行。他倒酒的时候,酒壶的壶嘴离酒杯很近,几乎贴着杯沿,不会洒出一滴。这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不给自己留任何出错的可能。

观友。他一个人来见她,没有幕僚,没有随从,只带了两个侍卫在门口。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次会面。

观断。从送刀到请吃饭,每一步都经过了计算。他先试探她的胆量,再试探她的脑子,确认她有资格坐在这里,才说出真正的目的。

观变。如果林晚拒绝,他会怎么做?林晚不知道,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准备——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也做好了拒绝之后的应对方案。

观心。秦王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林晚想到了一个答案。

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他其实很害怕。他怕自己一辈子都比不过太子,怕自己这辈子都只能站在太子的阴影里,怕到死都没人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所有谋划、所有算计、所有恨意,都来自这种恐惧。

“王爷,我可以帮你。”林晚说,“但我有条件。”

秦王的十指交叉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说。”

“第一,我不做任何违法的事。第二,我不伤害无辜的人。第三,如果我让你做的事你觉得不对,你可以拒绝。同样,你让我做的事,如果我觉得不对,我也可以拒绝。”

秦王的嘴角翘了起来。这次是真笑,不是嘲讽,是一种松了口气的笑。

“林大小姐,你是第一个跟本王谈条件的人。”

“那是因为其他人都不敢。”

秦王松开交叉的手指,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是一块令牌,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秦”字,字的下面刻着一朵云纹,做工精细,边缘磨得很光滑。

“这是秦王府的令牌。拿着它,京城里任何一家秦王府的铺子、任何一处秦王府的宅子,你都可以随意进出。需要钱,去账房支。需要人,去护卫队调。需要消息,去暗探头子那里问。”

林晚拿起令牌,在手里掂了掂。铜的分量很重,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凉凉的。

“王爷就不怕我拿着这块令牌胡作非为?”

“你不会。”秦王站起来,理了理袍角,“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晚,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翻飞,月白色的布料在夜色里几乎变成了灰色。

“林大小姐,本王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王爷请讲。”

“太子最近在查你。他派了人跟踪你,查你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他怀疑你在背后搞鬼。”

林晚把令牌收进袖子里,手指在令牌的边沿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那个“秦”字的笔画,一笔一划的,凹下去的地方很光滑。

“王爷怎么知道的?”

“因为本王也在查太子。太子查你,本王查太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晚,脸上的表情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只看见他的轮廓,高高的,瘦瘦的,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

“林大小姐,本王给你一个忠告。”

“王爷请说。”

“小心苏轻瑶。她比你看上去的要危险得多。”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对面,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长长的黑色的影子,头几乎碰在一起。

“我已经知道了。”

秦王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包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侍卫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翠儿从林晚身后探出头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姐,吓死奴婢了。秦王看起来好凶。”

“他不凶。他只是不习惯跟人客气。”

翠儿把锦盒捧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林晚写的一幅字,写的是“云淡风轻”四个字,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是她练了好几天才写出来的。

“小姐,这个还没送出去呢。”

“留着吧。下次见面再送。”

林晚走出醉仙楼,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烧烤的烟火气。街上的行人少了,几个醉汉互相搀扶着从一家酒肆里出来,唱着不成调的歌,走三步晃两步,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巷口。

刘叔把马车赶过来,翠儿扶着林晚上车。车帘放下来,车厢里暗了,只有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线光,在车壁上画了几道金色的细线。

“小姐,您真的要跟秦王合作?”

“嗯。”

“可是……他毕竟是皇子,万一出事了,他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您身上。您一个丞相府的千金,斗不过他。”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他不会推给我的。因为他需要我。太子有苏轻瑶,他需要有一个人,能跟苏轻瑶对抗的人。那个人就是我。”

翠儿不说话了。她把锦盒抱在怀里,手指摩挲着锦盒的边角,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自己的心跳。

马车从城南走到城东,经过了甜水井胡同的巷口。林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巷子里黑漆漆的,看不见那两棵槐树,只能看见巷口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在月光下反着光,看不清写了什么。

她放下车帘。

回到丞相府,已经过了亥时。门房的灯笼还亮着,门房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马车声惊醒,揉了揉眼睛,把门打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响。桂花香比前几天浓了,满院子都是甜的,甜得发腻。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沈渡的影子,他坐在椅子上,面朝着门,手里拿着那把刀,刀横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人。

林晚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头发扎得很紧,左臂上的纱布拆了,伤口的痂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肤,只有最深处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痂,边缘翘起来,快要掉了。

“见完了?”他问。

“见完了。”

“他怎么说?”

“合作。他帮我,我帮他。”

沈渡靠在门框上,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半,看了看刀刃,又推回去了。刀身和刀鞘摩擦的声音很轻,像蛇吐信子。

“你不该答应他。”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林晚站在院子里的月光下,秋香色的褙子被月光照成了浅灰色,腰间的玉佩泛着淡淡的冷光。她看着沈渡,沈渡看着她,两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黑色的人形。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林晚说,“他想要皇位。但他不敢自己动手,所以需要一个人在前面替他挡箭。那个人就是我。”

沈渡把刀插回腰间的鞘里,刀柄朝右,方便左手拔刀。

“你知道还敢答应?”

“因为我也想要他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钱。消息。势力。这些都是我现在没有的,他都有。我用他的东西做我的事,等我做完了,他的东西也就变成了我的。”

沈渡沉默了。他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桌上的油灯,灯油快烧完了,火苗跳了两下,暗了一些。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新的灯芯,换上,点燃,火苗重新亮起来,把屋子照得通明。

“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他说,背对着林晚,声音从屋子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胆子不大,怎么活到现在?”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油灯放在桌上,拿起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刀。沙沙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林晚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正厅。

翠儿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帐子放下来,帐角用铜镇纸压住。桌上放着一碗银耳羹,还冒着热气,碗边放着一把银匙,匙柄上刻着一朵兰花。

“小姐,喝了再睡。”

林晚端起碗,喝了小半碗,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度刚好,不腻。她把碗放下,走到妆奁台前,把头上的簪子摘下来,耳坠摘下来,玉佩解下来,一样一样地放进妆奁盒里。

铜镜里的脸有些疲惫,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早上深了一些,嘴唇有些干,嘴角往下撇着,像在想什么不高兴的事。

她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了推,看着镜子里那张笑了的脸,觉得不像自己,又松开了。

躺在床上,帐子放下来,外面的光线被藕荷色的薄纱过滤了一遍,变成了一种暖灰色的光。翠儿在脚踏上躺下,今天没马上睡着,翻了好几个身,最后面朝着床,小声说了一句。

“小姐,您今天在醉仙楼说的那些话,奴婢一句都没听懂。但奴婢觉得,您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了……一个奴婢不认识的人。以前的您,每天想的就是太子、太子、太子。现在的您,想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奴婢听都听不懂。”

林晚把手伸到帐子外面,摸了摸翠儿的头。翠儿的头发很软,摸上去像猫的毛,滑溜溜的。

“以前的我是傻子。现在的我不想当傻子了。”

翠儿把脸埋进褥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小姐不是傻子。小姐以前只是太喜欢一个人了。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傻。”

林晚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面。

窗外有蟋蟀在叫,叫几声停一下,叫几声停一下,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像有人在院子角落里拉一把很小的提琴。

她闭上眼睛。

今天跟秦王说的话,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得没错,秦王需要她,她也需要秦王。但这种互相需要的关系最危险,因为一旦有一方不再需要对方了,关系就结束了,而结束的方式往往不会太好看。

她必须在这段关系结束之前,让自己强大到不再需要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柳巷学琴。

手指上的水泡昨晚破了,皮耷拉着,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碰一下就疼。她用帕子包着手指去的,到了孟星河的院子里,把帕子拆开,露出那两根受伤的手指。

孟星河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细棉布,剪了两小块,帮她包上。棉布很软,包上去之后手指不那么疼了,但按弦的时候还是疼,每按一下都像被针扎。

“疼就忍着。”孟星河说,“弹琴的人,手指上没有茧,不算会弹琴。”

今天的曲子还是《仙翁操》,但比昨天多了一段。孟星河把谱子放在她面前,用手指点着每一个减字符号,一个一个地念给她听,念完了让她弹。

林晚弹了半个时辰,手指上的棉布被琴弦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新皮,新皮又被磨红了,但没有再起泡。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音准也比昨天好了很多,偶尔还会弹错,但错的次数在减少。

孟星河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琴身上刻花纹。他刻得很慢,每刻一刀就停下来看一眼,确认位置对了再刻下一刀。他刻的是云纹,一圈一圈的,从琴头的边缘往中间盘旋,像风吹过的痕迹。

“你今天心不在焉。”他说,没抬头。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

“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想跟我合作的人。”

孟星河把刻刀放下,抬起头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像在看一张琴的材质,看看值不值得花时间去做。

“跟人合作,比弹琴难得多。琴弦断了可以换,人心变了换不了。”

林晚把最后几个音弹完,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孟先生,你以前在宫里待过?”

孟星河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刻花纹,刀刃在木头上划过,削下一小片薄薄的木屑,木屑卷曲着掉在地上,像一朵小小的花。

“待过。”

“为什么出来了?”

“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线条很硬,颧骨高,下颌角方,像刀削出来的。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那是他习惯性的表情,像是在生所有人的气,又像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

孟星河把刻刀放下,拿起那块砂纸,开始打磨琴身的边角。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沙沙的,比他刻花纹的声音大,像是在掩盖什么。

“我说,皇上最爱的女人不是皇后,是已经死了的淑妃。”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淑妃。原书里提到过,是皇上的宠妃,生了二皇子,二皇子五岁的时候夭折了,淑妃伤心过度,没过多久也死了。皇上为此罢朝三天,整个后宫都缟素了一个月。

“这话不该说,但你说的是真话。”

“真话才不该说。”孟星河把砂纸放下,拿起琴,对着光看了看打磨的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宫里,真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值钱的是该说的话。该说的话不一定是真话,但一定是说了不会死的话。”

他把琴放回桌上,看着林晚。

“你今天来,不只是学琴吧?”

林晚把手放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宫弦,声音低沉浑厚,在屋子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我想看一张琴。一张叫惊雷的琴。”

孟星河的手停了。他看了林晚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林晚觉得自己的脸被他的目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谁告诉你惊雷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知道的。”

孟星河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张琴。琴身是深褐色的,漆面斑驳,有些地方的漆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黑色的木头。琴身比普通的琴厚了一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琴弦是深棕色的,不是普通的丝弦,是特制的,比丝弦粗,比丝弦硬,绷得很紧,拨一下,声音轰的一声,像远处的雷声。

“这就是惊雷。”孟星河把琴放在桌案上,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余音很长,在屋子里嗡嗡地响了很久,像有人在天边敲了一口大钟。

林晚伸手摸了摸琴身。木头很凉,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雷劈过,表面的纹路不规律,扭曲着,像一道道伤疤。

“这琴是用雷击木做的。唐朝的时候,一棵梧桐树被雷劈了,树心烧焦了,但外面的木头还活着。有人把那棵树的木头取下来,做成了这张琴。琴的声音像打雷,所以叫惊雷。”

孟星河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张琴说话,不是在跟林晚说话。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滑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触着,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这琴跟了我三十年。我进宫的时候带着它,出宫的时候也带着它。它是我的命。”

林晚把手从琴身上收回来,看着孟星河。

“孟先生,如果我能在三个月内学会你教的所有曲子,你能不能把这琴借我用一次?”

孟星河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借?做什么?”

“皇上的寿宴。我想在上面弹一首曲子。”

孟星河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发出来。他低下头,把惊雷从桌案上拿起来,挂回墙上,挂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两步,把琴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挂得更稳。

“你先学会《仙翁操》再说。连最基本的曲子都弹不好,就想上寿宴?”

林晚没有辩解。她坐回琴凳上,把手放在琴弦上,继续弹。手指上的棉布已经完全磨破了,新皮磨得通红,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没有停下来,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弹错了就重来,弹对了就继续往下。

孟星河走回椅子上坐下,拿起刻刀,继续刻花纹。沙沙的声音和叮叮咚咚的琴声混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乐器在合奏,一个粗犷,一个细腻,一个低沉,一个清亮。

一个时辰到了,林晚停下来,手指已经疼得不敢碰任何东西。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比上一次的更大,撑得皮肤发亮,里面的液体晃来晃去。

“明天同一时间,再来。”孟星河说,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话,语气都没变。

林晚站起来,把琴凳推回桌案下面,走到门口,回过头。

“孟先生,你说真话不值钱。但我觉得,真话虽然不值钱,假话更不值钱。假话连让人相信的价值都没有。”

孟星河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刻。

门关上了。

翠儿在巷口等着,看见林晚出来,赶紧迎上去,把她包着帕子的手捧起来看了看,心疼得直抽气。

“小姐,您这手还要不要了?再这么弹下去,手指都要磨没了。”

“没了再长。”

“手指长了也不是原来的手指了。”

林晚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上了马车。马车从柳巷拐出去,上了主街,街上的人多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花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车旁边经过,吆喝声又尖又长,像在唱戏。

“小姐,今天回去先上药,不能再练了。”翠儿从袖子里掏出那盒药膏,在手里攥着,“您要是把手指练坏了,以后还怎么写字?怎么写文章?怎么……怎么嫁人?”

林晚看了她一眼。

“我不嫁人。”

翠儿的嘴张成了O形。

“不嫁人?那您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翠儿把嘴闭上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震惊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两个铜钱。

回到丞相府,林晚刚走进二门,就看见苏轻瑶站在回廊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温柔无害。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扇子在手里轻轻摇着,摇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扇风,又像是在等人。

“姐姐回来了。”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柳条,“姐姐这几天很忙啊,天天出门。”

林晚走上回廊,在她面前站定。

“妹妹也很忙。学琴学得怎么样了?”

苏轻瑶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

“姐姐也知道我在学琴?”

“京城没有秘密。”

苏轻瑶笑了笑,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把扇子合上,握在手心里,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摩挲着。

“姐姐,那天在赏花宴上,琴的事,我一直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为什么五张琴的弦都换了,只有我娘送的那张没换。想不通为什么我偏偏就选了那张没换的。想不通为什么我弹到一半琴轸就松了。”

她看着林晚,眼睛里的水光又出来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姐姐能帮我解答吗?”

林晚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她的笑比苏轻瑶的深一些,嘴角弯得大一些,露出几颗牙齿,但眼睛没弯,还是直的。

“妹妹想不通的事,我也想不通。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天意让妹妹出丑,天意让妹妹的琴断了弦,天意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苏家的庶女不是什么才女。”

苏轻瑶的笑容僵住了。

只是一瞬间,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晚看出来了。她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流动起来,弯度没变,弧度没变,但温度变了,从温的变成了凉的,像一杯热茶放久了,慢慢冷下去。

“姐姐说得对,可能是天意。”苏轻瑶把团扇重新打开,摇了摇,“但天意这种东西,谁知道呢?今天的天意是这个,明天的天意可能就是那个了。”

她转身走了,粉色的裙角在回廊的地板上轻轻扫过,没有声音,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气,是茉莉花的味道,甜丝丝的。

翠儿站在林晚身后,看着苏轻瑶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小声说:“小姐,二小姐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威胁我。”

“威胁您什么?”

“她在告诉我,今天的输赢不算什么,明天的输赢才是真的。”

翠儿攥紧了手里的药膏盒,指甲在盒盖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她看着林晚的侧脸,林晚的表情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什么波纹都没有。

“小姐,您不怕吗?”

林晚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步子不快不慢,裙摆纹丝不动。

“怕。但怕也要往前走。”

翠儿跟在她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子。她的绣花鞋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身后鼓掌。

“小姐,您要去哪?”

“去找沈渡。”

“找他做什么?”

“让他教我怎么用那把刀。”

翠儿的脚步停了。她站在回廊中间,看着林晚的背影越走越远,秋香色的褙子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腰间的玉佩一晃一晃的,像钟摆。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