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摸底
周三周四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像齿轮一样咬合着转过去,周五上午,摸底考试。
整个高一年级都在这,八个班三百来号人分成八个区域,每个班一块场地。没有观众,没有加油声,只有人偶运转时的低沉嗡鸣和偶尔的拳脚落地声。缪玉婵站在三班场地边缘,手里拿着记录本,没说话。考官站在人偶旁边,手里拿着平板,负责记录数据和控制人偶参数。
“三班,按学号顺序。”考官点开名单。
商誉出列。他走到测试线前立正,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考官看了他一眼,“人偶会模拟灾厄的攻击模式,击倒、压制或推出边界即为通过。”商誉点头。
商誉准备好后人偶冲过来,商誉摆出起手式,人偶冲到面前时右拳从腰侧推出去。空气响了一声,很闷,像有人用厚书拍了一下桌子,拳速突破音障前的气流挤压声。第一拳打在人偶胸腔,人偶往后仰,还没弹回来,第二拳已经到了。
标准的军体拳,没有花哨的招式,直拳、摆拳、勾拳、肘击,每一击都落在同一个区域。人偶从后退变成后仰,从后仰变成失重,商誉不给他倒下去的机会。最后一道火拳,灵能从拳头表面炸开,爆裂声不大,但人偶胸口的灼痕很深,边缘焦黑,像被焊枪点了一下。人偶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下,不动了。商誉收拳,立正,转身走回队列。没有喘气,甚至额头上没有汗。
缪玉婵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人偶吸收掉灵能后恢复原状。
第二个,陆涵。
他走到指定位置,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体两侧。人偶启动,朝他冲过来。陆涵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不是指向人偶,是虚握着什么,像掌心里有一颗看不见的球。人偶跑了一步。第二步迈出去的时候,它的脚落地比刚才慢了半拍,不是它不想快,是风不让它快。风场从无到有,不是吹过来的,是从人偶站立的位置自己长出来的。
气流开始旋转,从慢到快,人偶脚下的橡胶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人偶想往前迈步,迈不动。它被钉在原地。不是被抓住,是被压住。风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它挤在中间。它试图抬起手臂,手臂抬到一半被风压推回去。然后风变了方向,从挤压变成抬升,人偶的脚离开地面,被风托起来。它被推到缓冲墙上,背部撞上软垫的时候,风停了。人偶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没有倒。
陆涵放下手,走回去。
伊里斯上前,手掌凝聚出一道光轮,边缘锋利,旋转时发出极细的嗡鸣。人偶冲过来,他将光轮推出,光轮切割在人偶肩部,不是劈开,是熔断。仿生皮肤的边缘发黑,像被高温灼过。人偶的动作没有停,伊里斯退了一步,第二发光轮在掌心凝聚,这次没有推出去,他握住了它。光轮在他手里像一把圆形的刀,人偶扑过来,他侧身,光轮划过人偶腰侧。不是切割,是灼烧。伤口不深,但面积大。人偶的平衡被破坏,单膝跪地。伊里斯没有追击,光轮在掌心消散,他退到测试线内。人偶站起来,没有再冲。考官看了一眼平板上的人偶数据,判定目标受损达到阈值。
第四个,雪乃,她冰系能力与土系结合,在人偶脚下升起数道尖锐石柱,封住它的走位。人偶试图绕行,雪乃右手一挥,空中凝结出数块冰晶,冰锥如雨般砸下,不是杀伤,是压制。人偶被困在石柱与冰锥之间,动弹不得。考官宣布通过,雪乃收回灵能,石柱崩碎,冰晶融化成水滴落在地面上,她呼出一口气,笑嘻嘻的回去。
麻里司玖走到测试线前。她没有看人偶,垂着眼,像在等一个不重要的流程走完。人偶启动,朝她冲过来。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暗系灵能率先涌现,墨色烟雾在她指间缭绕,紧接着烟雾凝成实质,在她掌心拉出一道黑色的能量弧。黑色能量在她手中凝聚成一把长弓,弓身是暗色的,光线照上去会被吸收,弓弦细得像一根绷紧的蛛丝,在训练馆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张弓拉弦,一支通体漆黑的箭矢凝聚,箭头泛着墨绿色的光。
第一箭射中胸口,毒液在人偶的仿生皮肤表面炸开,不是飞溅,是渗透。暗紫色的纹路从命中点向四周蔓延,像墨水滴在宣纸上。第二箭命中同一位置,毒网从胸口扩散到整个躯干,纹路变粗,颜色变深,仿生皮肤的边缘开始发黑起泡。第三箭落下的时候,人偶已经抬不起手臂了,箭矢正中前两箭的落点,毒素在命中点凝聚,绽开。不是爆炸,是开花。一朵暗紫色的花从人偶胸口被射穿的位置长出来,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边缘有细微的荧光,花蕊是黑色的,像瞳孔。
人偶的动作停了。它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凝固在原地,像一尊被时间定格的雕塑。麻里司玖掌心的长弓消散,黑色能量从指间褪去,像潮水退回深海。她转身走回队列,没有看人偶胸口那朵正在慢慢凋谢的花。雪乃看着那朵花,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沫浅捂住嘴没出声,以津翔太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暗之矢…”,右手已经开始抽搐了。
曲小纽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从雪乃肩膀上抬起头。她走到测试线前,站了几秒,像在等什么。人偶启动。她没动,一层极薄的金属膜覆盖在皮肤表面,颜色是哑光的深灰,像被氧化了很久的铅。她快速挥出一拳,人偶被击中的地方直接变形凹下去了,像一个被锤子砸过的易拉罐。第二拳,第三拳,拳速极快,每一拳都在同一个位置。人偶胸口的凹坑变成塌陷,仿生材料的裂纹从命中点向四周扩散,最后抬脚一记鞭腿,人偶飞出去撞上缓冲墙。人偶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曲小纽呼出一口气,金属膜从皮肤上消退,肩膀往下垮,走回等待区。路过雪乃的时候她直接靠上去,闭上眼睛。雪乃没躲,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曲小纽已经闭上了眼睛,又变回那个懒懒的曲小纽。
又过了几个同学后轮到沫浅了,她将手放在胸口,闭眼,嘴唇微动,发出几个音节,听不出发音结构,像潮水涨落时发出的低频共振,像海风穿过贝壳时的呜咽。人偶的动作变慢了,像在粘稠的液体里游泳,它冲了三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慢,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沉。
沫浅抬起右手,一条绸缎般的水流从掌心涌出,不是冲击,是缠绕。水流从人偶的腰部绕了两圈,收紧,人偶被拉得失去平衡。她手腕一转,水流改变方向,拖动人偶的身体移向边界。人偶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到边界线了,她松开水流,人偶摔出去,在界外滚了半圈,停下来。沫浅放下手,吐了一下舌头,笑了笑,露出小虎牙。缪玉婵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念乔走到测试线前。他摆出的拳架与所有人都不同,手臂放松,像一根垂下来的柳条。人偶冲过来了,速度不慢,沈念乔不退。他的手掌搭上去,不是挡,是“接”。掌面贴着人偶的小臂,顺着它的力道往后引,人偶的冲力被卸掉大半,身体往前栽。沈念乔的掌心贴着它的肘关节,轻轻一带,人偶从他身侧滑过去,差点摔倒。不是力气大,是借力。人偶转过身再冲,沈念乔不退,步法很小,每一次移动都不超过半步,但人偶的拳头始终差一寸够不到他。他的手始终贴在对方身上,不是抓,是贴,像水,像风。人偶的力气比他大,但每一次发力都被他“化”掉了,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最后一次,他的手掌按住人偶的胸口,身体微沉,力量从脚底传到腰,从腰传到手。不是推,是“发”。人偶飞出去,落在边界线外,滚了半圈。
沈念乔收势,气喘得很急,额头上有汗。考官认可地点了点头。
以津翔太走到测试线前,站定。他右手抬起,虚挡在右眼前,手指微微弯曲,深吸一口气。
“沉寂于天海的星灵啊,聆听我的召唤。”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立体的星图在他面前展开,暗金色的光点在空气中排列成复杂的图案,像一幅被拆散的星座。光点之间连出细线,线条在空气中缓慢旋转,星图的中心裂开一道缝隙——一只由星光凝聚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一个人形轮廓从星图里走出来,站立不稳,晃了一下。
轮廓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在看,身形和翔太差不多高,站姿和他如出一辙。翔太做了个动作,左脚微微承重,上身轻仰,腰胯自然错开扭转。一手收于腰侧,一手指着人偶,手掌舒展张扬。星灵使徒复制了他的姿势,关节转动的角度一模一样。
“出击。”
翔太语音落下,星灵使徒向前迈了几步,抬起手臂,挥出一拳。人偶没有倒,星灵使徒的拳头上没有冲击力,软绵绵的,像一阵风吹过。人偶没有反应,继续前冲,一巴掌把星灵使徒拍散了。光点在空中碎开,慢慢飘落,像下了一场很细很细的金色雪。翔太放下了动作站在那里,星图还在,但使徒没了。
“输出F,持续力B,精准度D,射程D,成长性……”学长看着平板念出来,顿了一下,“成长性∞。”
三班安静了一瞬,不是沉默,是没人听懂,但记住了。翔太没有沮丧,他看着飘散的光点,右手又抬起来了。“下一次,吾会让你坚持更久。”学长说“下一个。”
张临渊上前。他站在测试线前,深吸一口气。银白色的雷光从掌心浮现,在手心聚起来,没有往外炸,反而往里缩,从一团扩散的电弧压缩成一个光球。
雷光在掌心跳动,亮度开始变化。他抬起另一只手,虚按在雷光上方,空间系的灵能从指尖渗出,把雷光的体积压得更小,密度压得更大。
雷光被压缩成球状,在双系灵能的挤压下开始不稳定,表面出现波纹,像快要沸腾的水壶,蓄势待发。
他推出去。雷球离手的那一瞬间,消失不见了,被压缩到极致的雷光在空气中只留下了一道灼痕。下一刻人偶的胸口瞬间被攻击穿透。
雷光在它体内炸开,从后背冲出,在它身后的缓冲墙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焦黑印记。人偶没有倒,但它站的位置往后平移了,脚在地上拖着,橡胶垫被推出一道浅痕。它站在原地,胸口有一个焦黑的洞,边缘发红,像被烧红的铁棍捅穿的伤口,洞里还在冒烟。停了。
考官沉默了片刻。缪玉婵的笔在记录本上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她没写,合上本子。张临渊放下手,整只手还在微微发麻。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会。缪玉婵站在讲台上,面前放着记录本。她没打开。“摸底测试的成绩出来了,个人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有数。排名我不会念。”她顿了一下,“人偶打坏了可以修,但你们以后要面对的不是人偶,是活的灾厄。它们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她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人,也没有表扬任何人。
下课铃响。食堂、宿舍、训练馆,各走各的。
晚上回到宿舍,商誉去拿放在盥洗室里洗的衣服,陆涵带着耳机躺在床上听音乐,沈念乔在阳台晒衣服,张临渊躺在床上,芝麻趴在他胸口。他把芝麻举起来,举到面前,头靠着小猫的头。芝麻发出开心的呼呼声,他又把它举高一点,四只爪子悬空着,在空中轻轻划了两下,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再放下来的时候,芝麻伸出肉垫,抵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两下。
张临渊看着它,金瞳变成了暗金色。他坐了起来,芝麻落在床上,蹲坐着。声音还是芝麻的奶音,但语气变了。
“今天用空间系强化雷系的想法很对。但你的空间还不够稳定。如果实战中遇到空间系对手,他会发现你灵能凝聚过程中的漏洞,折叠空间把你的攻击打回来。”
张临渊愣了。“前辈?”
芝麻没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附身到芝麻身上了?”
“太久没活动了。出来松松筋骨。”
它跳到床沿,蹲坐着,抬起爪子舔了舔手背。刚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爪子放下来,晃了晃脑袋。眼睛变回金色。它抬头看着张临渊,目光变回他熟悉的样子,“哥。”
“芝麻。”
“他好重。”张临渊没说话,伸手把它捞过来抱在怀里。
“被附身是什么感觉?”
“我还有意识。能看着他做什么,不害怕。”
“那是什么感觉?”
“感觉……有点挤。”
张临渊摸了摸它的头。它闭上眼,发出呼呼声,爪子搭在他手腕上。
熄灯后,张临渊只听见枕边传来芝麻的呼吸声,巴尔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