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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

帐外,风沙漫卷。

周德掀帘进来,衣袍上沾着暗红色的渍。

“殿下,陈彪、李贵、赵有才三人,昨夜死在牢里。”

太子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怎么死的?”

“服毒。毒发时身体蜷缩如弓,筋脉寸断,痛苦至极,七窍流血而亡。”周德跪下来,“是臣失职。”

太子放下舆图,走出案后。

服毒自尽?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风沙越来越大,打在帐幕上,如万箭齐发。

账册上的人证,死了三个。账册可以伪造,人证死了,死无对证。下手的人不是要他们的命——是要他手里的账册变成废纸。

“王成呢?”

“王成还活着。按殿下的吩咐,另外关押。臣加了三道锁,留了六个人轮班看守。”

三个人服毒自尽,不是有人进来杀的。毒药一直在他们身上。他们知道自己会被抓,知道自己会被审,所以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死。

谁给的毒药?

有人知道他们会落在自己手里,知道他们死了比活着有用。

于是,在他们的衣领里缝了毒药。他们自己选的——一旦被抓,死。

停尸帐内。三具尸首并排躺着,脸上盖着白布。沈安揭开第一块,陈彪的脸扭曲变形,嘴角歪斜,眼睛半睁,瞳孔涣散。

不是恐惧,是痛苦。

沈安蹲下来,撕开陈彪里衣的衣领,摸出一颗已碎裂的蜡壳。

那蜡壳黑如墨玉,凑到鼻尖细嗅,竟闻不到半分药味。

“殿下,这确实是中毒致死的症状。”

“什么毒?”

沈安凑近伤口嗅了嗅。“断弦。”

断弦,太子知道。这是宫里为数不多的人才能接触到的秘药。

“断弦之毒,发作时身体蜷缩如弓,筋脉寸断,痛不欲生。”沈安站起来,手里捏着那颗破裂的蜡壳。“断弦裹于蜡丸内,死者咬破蜡丸,断弦之毒入口,咽下后三息即可毙命。”

太子走到陈彪的尸体旁,蹲下身,翻看着衣领。

沈安用银针探入陈彪的喉咙,拔出,针尖发黑。“这是死士的路。”

太子从沈安手里接过那根银针。“我们离开京城,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

站在一旁的茯苓也蹲下来,指着陈彪的衣领:“殿下,这个缝口……”

那处被沈安扯开的衣领处,针线和针脚与别处明显不同。

茯苓细细看着那个针脚,猛地收回手,缩进袖子里。

“就从这个缝口开始查。”

“是。”周德应下。

风沙停了,帐外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殿下,慕王到了。已在辕门外候见。”刘武进来禀报。

太子放下手里的银针。十年不见的二弟,变了吗?

“请。”

帐帘掀开,一个高大的人影遮住了瞬间照进来的光亮。

慕王站在门口,灰色的披风上沾着沙土,腰间悬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

他比太子高出半个头,宽额浓眉,鼻梁挺直。在南疆待了十年,皮肤晒得黝黑。

慕王走到太子面前,跪下道:“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伸手扶起慕王。“二弟一路辛苦。”

慕王站起来。目光扫过帐内,最后落在太子脸上,说道:“父皇让臣弟督北军。殿下在,臣弟不敢言督。殿下但有差遣,臣弟效力。”

“二弟经略边关多年,深知兵事。你既来了,为兄这心里便踏实了。此役灭戎,定能大捷。”

慕王不再多言。

众人坐下,开始商议战事。

慕王坐在帅案左侧,太子坐在右侧。

舆图摊在中间,刘武站在案前,用木棍指着舆图上一处隘口。

“北戎主力在此。粮草囤积在此。若我军佯攻此处,分兵迂回后方烧其粮草,可断其归路。”

慕王问:“兵力几何?”

“北戎三万。我军可用之兵,两万。另调附近卫所八千,共两万八。”

“以少对多,还分兵?”慕王抬起头,看着太子。“殿下的意思呢?”

太子看向柳沐言。“柳参将,你以为?”

柳沐言走到舆图前,指着舆图边缘一条虚线。“这条山谷,当地人叫鹰愁涧。此路不仅崎岖,且乱石嶙峋,荆棘密布。陈将军生前,曾密令我暗中辟路,现已可容精兵潜行。”

慕王的手指压在舆图上,抬头看了看柳沐言。“鹰愁涧。本王知道这条路。三年前,陈将军提过,说石头太多,走不得马。“他顿了顿,“你打通了?”

“是。陈将军密令,末将暗中疏通了两年。”

慕王收回手指,端起茶盏。“走鹰愁涧,辎重怎么带?”

“不带辎重。每人三日干粮,火油十斤。烧了粮草,就地取食。”

慕王放下茶盏,第一次正眼看柳沐言。“你是要他们死在里面。”

柳沐言跪下。“末将愿领此军。”

柳沐言又道: “末将之见,非兵分两路,而是三路合围。三千精兵自鹰愁涧穿插敌后,断其退路;左翼佯攻,诱敌深入;右翼伏兵待发,待其回防,三面夹击,瓮中捉鳖。”

柳沐言说完,帐内一时沉默。

见无人反对,太子说道:“柳参将领精兵入敌后,我领右翼,慕王领左翼,刘武坐镇中军。”

三人道:“遵命。”

战术安排停当,刘武领慕王走向早已安排妥当的中军帐。

太子独坐,从袖子里摸出那半截焦黑的信纸,“桓”字的落款。他烧过萧桓的信,但这半截没烧。他把信纸放回袖子里。

————

拓跋风是被巡逻士卒在边境线上发现的。

他倒在界碑旁,背上中了一箭,肩胛处还有一道刀伤。血淌了一地,人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

巡逻士卒把他抬回营中,报给军医。沈安来的时候,拓跋风已经昏过去了。

沈安剪开他的衣裳,箭头倒钩,深入肉中三寸。沈安手起刀落,皮肉翻卷,一枚带血的倒钩箭头被生生剜出。

拓跋风没醒,身体绷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换了几次药,人醒了。

拓跋风睁开眼睛,四周看了一眼,又看看沈安。再次闭上眼。

沈安也不问。

每天来换药,换完就走。

第五天,拓跋风醒来时,沈安正跪在他身旁,挤着他伤口处的脓血。

“你是谁?” 拓跋风终于开口说话,汉话生硬。

“大夫。”

“南朝的大夫?”

沈安点点头。

“为什么救敌人?”

“我是大夫。大夫眼里没有敌人,只有死人和活人。”

拓跋风坐起来,看着沈安额角的汗。

“我叫拓跋风,是北戎左贤王的斥候。”他看着帐顶。“替左贤王探了七年的路。七日前,他跟南朝来的人见面,让我在帐外守着。我听见了不该听的。他要杀我灭口,没杀死。”

拓跋风转过头,看着沈安。“南朝来的人,穿紫袍。左贤王叫他紫袍大人。他年年给北戎供军药”

紫袍大人?沈安记住了。

————

沈安走进军医帐。

伤兵躺在草席上,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他蹲下来,解开一个伤兵的绷带,伤口已经结痂,新生的皮肉粉红。

他配的解药起作用了。

沈安松了一口气,走回自己的帐内。

茯苓在沈安的帐外来回走了半个时辰。

眼看着各帐里燃起了马粪火,忽明忽暗。远处的狼嚎凄厉地传来。

这才咬咬牙,走进沈安的帐内。

沈安放下手里的药罐,站起来。

“沈安……”茯苓轻声喊他,声音不自在。

“怎么了?”

那日茯苓的异样,沈安看在眼里。她不说,他也不问,只等着她开口。

他在等着茯苓自己告诉他。

茯苓搓着衣角:“你还记得陈彪的衣领吗?”

“记得。”

“那个针脚……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