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孤岛求存

祁同伟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高育良一人。

陷入了一场深刻的自我审视与回顾。

他从一个在汉东大学政法系教书、满腹经纶却心怀更大舞台的教授,

因缘际会得到时任省委副书记梁群峰的赏识,得以踏入政坛。

彼时,他胸怀理想,坚信凭借自己的学识与能力,定能在更广阔的天地实现政治抱负,为一方百姓做些实事。

一路走来,他做到了吕洲市委书记,做到了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直至今天的省委副书记,离那把象征着汉东最高权力的省委书记交椅,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沙瑞金的空降,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所有的幻想。

梦碎了,他也彻底清醒了。

从那时起,他就隐约意识到,赵家这座看似巍峨的大山,内部恐怕已经开始松动。

而如今,刘新建被轻易挪开,油气集团瞬间易主,不过是印证了这一点。

更可怕的是,他现在自身也成了“问题”的一部分,

被卷入了这场由沙瑞金掀起的风暴中心。

他反复咀嚼着沙瑞金上任以来的种种动作。

上次常委会上,沙瑞金动作频频,试图全面否定上一届班子,

尤其是赵立春主政时期定下的发展基调和一系列政策成果。

高育良心知肚明,沙瑞金此行,所谓的“重塑汉东政治生态”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实质就是来“摘桃子”的!

既然是来夺权摘桃,必然要大力打击盘根错节的本土派势力,为他自己的班底铺平道路。

然而,以他高育良为代表的汉东本土派,

其多年来形成的政治诉求、人脉网络和利益格局,

岂是沙瑞金这个外来户想撼动就能轻易撼动的?

因此,一场激烈的、无法避免的斗争,从沙瑞金踏入汉东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注定。而这场斗争的核心焦点,在沙瑞金看来,很可能就是他高育良!

只要他这个本土派的标志性人物不倒,本土派的凝聚力和抵抗力就依然存在,与沙瑞金的对抗就不会停止。

他反复梳理过自己的政治生涯,自问还算清廉自守。

至少在法律和纪律的硬性规定层面,他经得起查。

他不贪财,对物质享受兴趣不大;

更不好色,一心只想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抱负。

沙瑞金那边,除了能翻出他十年前在吕洲市委书记任上,

经市委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批准赵瑞龙月牙湖美食城项目这本旧账之外,

似乎也抓不到他其他实质性的、能置他于死地的把柄。

可那毕竟是十年前的程序完备的集体决策,

充其量算是当时为了地方经济发展

或者说,是与赵家进行的一次政治交换

而做出的选择,这板子再怎么打,也是打在“集体决策”上,

很难完全归咎于他个人。

至于赵瑞龙当时试图塞过来的那个叫高小凤的女人,

高育良更是嗤之以鼻,他堂堂一个市委书记,见多识广,

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和洁癖,岂会去碰那种来历不明、刻意逢迎的艺妓?

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软肋,是手下一些像陈清泉、肖钢玉这样的人。

这些人自身品行不端,屁股下面不干净。

一旦自己这座靠山倒了,这些人的问题必然会成为对手攻击他的弹药,

“纵容下属”、“识人不明”、“拉帮结派”甚至“包庇袒护”之类的罪名,

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扣到他头上。

但反过来想,只要他自己能稳住不倒,旗帜鲜明,

这些人的问题就属于他们个人的违纪违法行为,跟自己没有直接的、法律上的关联!

他不禁想到,如果周秉谦没有在这个关键时刻回任汉东,

他现在的处境恐怕会更加艰难,面对沙瑞金的步步紧逼,将更加孤立无援。

可是,周秉谦到底是什么态度?!

这才是眼下最核心、最让他焦虑的问题。

在上次的常委会上,他只能被动防守,

疲于应付,并非因为他自身有多大的问题,而是因为他没有可靠的盟友!

李达康明显已经靠向了实力更强、前景更明朗的周秉谦;

沙瑞金是对手;周秉谦态度暧昧不明;

田国富是沙瑞金的铁杆;

连陈天成也看出了风向,在向周秉谦靠拢。

他这个堂堂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在汉东真正的权力核心圈里,

竟然陷入了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才是他目前最大的“问题”所在

不是怕被查,而是怕被架空、被边缘化,空有职位而无实权。

他不需要周秉谦来“保”他,因为他自认根基还算干净,没有致命的把柄。

但他迫切需要知道周秉谦对他的真实态度:

是把他视为需要清除的对手,还是可以共存、甚至在某些层面进行有限合作的同僚?

如果周秉谦对他抱有敌意,与沙瑞金形成夹击之势,那他必须提前谋划,早做准备;

如果周秉谦对他没有敌意,哪怕只是保持中立,

他就可以集中精力,专心应对来自沙瑞金的压力。

“必须和他谈一谈了。”高育良在心中暗下决心。

这次谈话,目的非常明确:

第一,试探周秉谦对他的根本态度:是敌是友?

周秉谦会不会借着清算赵家势力的东风,将他也一并牵连进去?

第二,主动释放善意,明确表明自己无意与周秉谦为敌,寻求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至少在当前阶段维持住一种微妙的平衡。

第三,深入了解周秉谦对沙瑞金的真实看法和策略。

周秉谦和沙瑞金之间,究竟是表面和谐下的暗中合作,还是也存在竞争乃至对抗?

这直接关系到高育良下一步的站位和抉择。

想到这里,高育良不再犹豫。

他伸手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话器,对秘书小贺吩咐道:

“小贺,你联系一下秉谦省长的秘书邹涛同志,以我的名义,预约一下秉谦省长的时间。

就说……我就月牙湖环境综合治理工作中,政法系统如何更好地配合省政府行动,

有一些想法需要当面和秉谦省长沟通协调。”

“是,书记,我明白了。我马上联系邹秘书。”小贺干练的声音传来。

通话结束,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开始在心里默默梳理谈话的要点和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为这场至关重要的会面做细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