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3章 沈青岳入城,旧友重逢
凛冽的西北寒风卷着黄沙,狠狠刮过雍州城高耸的青砖城墙。
城墙上,原本应该旌旗密布、刀枪如林的防线,此刻却只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几个裹着破旧棉袄的老兵缩在女墙后面,冻得瑟瑟发抖。崔弘道跑了,当官的跑了,这座曾经号称西北第一坚城的雍州,如今就像一个被抽干了脊髓的濒死之人,连呼吸都透着绝望的死气。
就在这时,城外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骑快马。
马是上等的西北大马,马上的人身姿挺拔,穿着一套崭新的大唐明光铠,甲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泽。在他的后背上,插着一面玄色的三角小旗,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唐”字。
单骑入城!
城头上的几个老兵瞪大了浑浊的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唐军?!”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生锈长矛扔出去,声音嘶哑地大喊。
“别喊!你不要命了!”旁边的断腿老兵一把捂住他的嘴,面色惨白地盯着那匹越来越近的战马,“就一个人,他只有一个人!”
城门半开着,根本没有人防守。沈青岳策马来到城门下,抬头看了一眼这几个吓破胆的旧日同僚,没有拔刀,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平静地一抖缰绳,任由战马踏着青石板发出的清脆蹄声,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雍州城。
他没有去找城中那些还在观望、试图首鼠两端的主事官员,也没有去那座已经人去楼空的刺史府。
沈青岳太了解这座城了。在雍州边军当了十年偏将,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哪条巷子住着什么人。他调转马头,直接朝着城南那片最破败、最脏乱的军户坊走去。
军户坊里死寂一片。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平时乱吠的野狗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陈粮味和淡淡的绝望气息。
沈青岳在一间连屋顶都漏了半边的破屋前翻身下马。他把战马拴在门口的枯树上,大步走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吱呀——”
刺耳的开门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屋内,一个火盆里正烧着几块散发着刺鼻浓烟的劣质木柴。火盆周围,围坐着五六个汉子。他们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旧军服,有的瞎了眼,有的断了胳膊,还有几个虽然肢体健全,但面容枯槁,满脸都是风霜刻下的深沟。
这些人,全都是雍州边军出身的百夫长和校尉。他们和沈青岳一样,都是被大乾朝廷和门阀世家压榨了大半辈子的老军户。
听到开门声,屋内的几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跳了起来。
“谁?!”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汉子反应最快,一把抽出了腰间那把崩了口的破腰刀,死死盯着门口。其他人也纷纷抓起手边的木棍、铁尺,如临大敌。
当他们看清站在门口那个穿着大唐明光铠、威风凛凛的将军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青……青岳?”刀疤脸汉子手里的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满脸的不敢置信,“沈青岳!你没死?你不是被崔令川派去守陇山关了吗?”
“老张。”沈青岳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死人堆里替自己挡过一刀的老兄弟,冷硬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屋内的气氛瞬间炸开了锅。几个老军户面面相觑,又惊又喜,但随后看到沈青岳身上那套代表着大唐的铠甲,又全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中多了一丝防备。
“青岳,你这身皮……”老张推开沈青岳,目光死死盯着他胸前护心镜上的纹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投了李道宗?你现在是唐军的人?”
沈青岳没有否认,他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环视了一圈这几个老兄弟。
“不光是我,陇山关剩下的三千兄弟,全都投了大唐。”沈青岳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破屋里却如同闷雷般炸响。
“你疯了!”一个断了一只胳膊的校尉急得直跺脚,“大乾朝廷二十万大军压境,韩武大将军也快到了!李道宗那是造反!你跟着他,是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沈青岳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我们这帮老军户,还有九族可诛吗?你们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给大乾卖了半辈子命,打蛮子流了多少血?结果呢?门阀占了我们的田,克扣我们的粮!崔弘道跑路的时候,带走了满城的金银,留给你们哪怕一粒米了吗?!”
几句话,如同刀子一样扎进了所有人的心窝。屋内的老军户们全都沉默了,有人死死咬着牙,有人颓然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青岳,理是这么个理。”老张苦笑一声,指着火盆里那点可怜的火星,“可我们能怎么办?唐军就在城外,崔弘道说李道宗要屠城。我们这帮老弱病残,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
“我今天来,就是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沈青岳没有讲那些假大空的家国大义,他直接解下腰间的一个沉甸甸的布袋,“砰”的一声砸在破木桌上。
布袋散开,十几锭白花花的足色官银滚落出来,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嘶——”
屋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老军户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变得粗重无比。他们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银!
“这是我上个月的军饷,外加斩了三个敌军校尉的赏银。”沈青岳指着桌上的银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在大唐,当兵有军饷,每个月按时发,一文钱都不短缺!立了功,当场就赏!没有人敢漂没,也没有门阀来收什么狗屁‘保护费’!”
老张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直接撞翻了身后的长凳。他死死盯着沈青岳,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什么?按时发饷?当场发赏?”
“不止这些!”沈青岳霍然起身,双目圆睁,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主公说了,只要你们愿意开城投诚,以前被门阀抢走的田,全部还给你们!免三年赋税!愿意继续当兵的,按照大唐军功授田令,分地!不论出身,只论军功!”
“轰!”
这番话就像是在这间破屋里扔下了一颗震天雷。
分地!免税!按军功授田!
这几个词对于被压榨了一辈子的老军户来说,简直比神仙的仙丹还要致命。蹲在地上的断臂校尉猛地站了起来,眼眶瞬间红了,死死攥紧了仅剩的一只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青岳……你发誓!你拿你死去的爹娘发誓!你说的都是真的?!”老张一把抓住沈青岳的衣领,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终于看到了肉。
“我拿我沈青岳的项上人头发誓!”沈青岳毫不退让地盯着老张的眼睛,“我亲眼看着主公把陇山关外的上万亩良田,一寸一寸地分到了兄弟们的手里!白纸黑字,盖着大唐镇凉王的大印!”
屋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瞎眼老兵犹豫着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可是……万一呢?万一大唐跟大乾一样,只是拿这话来骗我们开门?等他们进来了,翻脸不认人,把我们全杀了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燃起希望的众人头上。是啊,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大乾的官老爷骗了他们一辈子,李道宗凭什么就例外?
沈青岳没有生气,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瞎眼老兵,然后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老张的肩膀上。
“老张,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打完蛮子回城,雍州刺史府的狗官是怎么克扣我们抚恤的?”沈青岳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张咬着牙,脸上的刀疤剧烈抽搐:“怎么不记得!我这刀疤就是去讨要抚恤时,被刺史府的家丁砍的!”
“那我告诉你,大唐是怎么做的。”沈青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在三天前,我沈青岳亲眼看着主公,就在陇山关的大街上,当着全军的面,一剑斩了两个劫掠百姓的降军将校!连求饶的机会都没给!”
沈青岳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你们觉得,连自己手底下的将校犯了规矩都照斩不误的主公,这像大乾的做派吗?!”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破屋里,只有火盆里的木柴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沈青岳的现身说法,比徐茂公射进城里的几万支箭书加起来都要管用。他是雍州人,是边军,是军户,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些旧友们的心窝上。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老张缓缓松开了抓着沈青岳衣领的手。他转过头,和屋内的几个老兄弟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那眼神中,有挣扎,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老张转回过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刀疤因为用力咬牙而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沈青岳,一字一顿地开口。
“今夜子时,我带人开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