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双规

上级纪委的批复是周三下午到的。

证据清晰,又赶上零容忍,还是汉东省委亲自向上汇报的,结果自然没有第二种可能。

红头文件,编号清晰,盖着上级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的公章。批复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同意对李达康同志涉嫌严重违纪问题立案审查。”

后面附了一份授权书,授权汉东省纪委具体执行,并要求将审查情况及时上报。

田国富拿到批复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给沙瑞金打了一个电话。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按程序办。”

挂断。

田国富又给中央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回了一个电话,确认程序上没有任何遗漏,然后叫来了省纪委副书记、案管室主任、审理室主任,开了二十分钟的短会。

会上敲定了三件事:第一,执行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尽量不要在刺激到别人;第二,执行人员由案管室抽调,统一着装,佩戴工作证,全程录音录像;第三,宣布决定后,李达康如有健康问题,随行配备一名医务人员。

散会后,田国富把执行方案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他签得很慢,一笔一划。

他在想,明天过后,汉东的天,真的要变了。

一名副省级的常委,正式落马!这意味刑要开始上大夫了!

斗争进入白热化。

李达康是在周四上午九点十分被敲开房门的。

李达康本身的房子卖了,现在又不能住市委一号别墅,这段时候他一直住在市委招待所。

选择上午九点,就是为了其他人员都在上班,降低影响。

但是效果嘛,只能说聊胜于无。

李达康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打头的是省纪委案管室的主任,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干部,也都穿着深色衣服,腰间别着执法记录仪。最后面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背着急救箱。

其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工作人员待命。

案管室主任往前迈了一步,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看着李达康,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清晰:

“李达康同志,根据上级纪委的批复,省纪委决定对你采取审查措施。这是立案通知书和审查决定书,请你配合。”

他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李达康接过去,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红头文件,编号清晰,格式规范,每一个公章都盖得端端正正。他看着那几行字,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篇与自己无关的公文。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折好,放回信封,递还过去,说了一句:“我跟你们走。”

——

审讯室在省纪委办公楼的三层最里侧。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墙壁刷着白色的乳胶漆,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防盗门。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白得发冷,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处暗角。

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水、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田国富亲自坐在桌子的一侧,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他对面那把椅子空着,等着该坐上来的人。

李达康被带了进来。他没有戴手铐,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两名工作人员将他带到椅子前,他坐下了,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工作人员退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田国富和李达康两个人。

田国富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翻开卷宗,看了几页,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李达康时间适应这个环境。

李达康也没有说话。他看着田国富,目光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过了大约两分钟,田国富抬起头,看着李达康,语气不急不慢:“李达康同志,今天叫你来,是按照组织程序,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能配合,如实向组织说明。”

李达康点头:“我绝对配合。”

田国富翻开卷宗,从里面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那我们从第一个问题开始。欧阳菁同志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收受了山水集团一百三十万美元的贿赂,存入瑞士银行账户。这件事,你知道吗?”

李达康的回答没有犹豫:“我不知道。”

“你们是夫妻,她名下的资产,你作为丈夫,难道没有任何了解?”

“田书记,我和欧阳菁分居多年。”李达康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她做什么、交什么朋友、手里有多少钱,我不过问,她也不告诉我。这一点,组织可以调查。”

田国富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达康,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分居?”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李达康同志,这些年来,我经手过的案子不少。有一类人,出了问题就说是家属背着自己干的,说不清楚就说是分居、没感情、早就要离婚。有些人为了切割得更干净,甚至办了离婚手续,让前妻在外头当白手套收钱,自己清清白白当官。”

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分量。

“分居,不能当护身符。没有感情,也不能当护身符。法律上,你们是夫妻。夫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你就有责任。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李达康沉默了,他知道田国富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在纪委的办案逻辑里,“不知情”从来不是免责的理由。你是领导干部,你的家属出了问题,你就有领导责任、监督责任。

这不是法律问题,是政治问题。

“田书记,”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再说一件事。当年在吕州,赵瑞龙要上美食城项目,我没有批。因为这个事,我被调离吕州,发配林城。这件事,吕州的老同志都知道,我向沙书记也汇报过。赵瑞龙对我一直有意见,山水集团给欧阳菁送钱,就是赵瑞龙的阴谋——他要拉我下水,让我以后违规给他方便。”

田国富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翻开卷宗,找出一份文件,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吕州美食城的事,我知道。你向沙书记汇报过,我也知道。”他的语气依然很平,但话锋开始转了,“但是李达康同志——美食城的事之后,你反而更进一步了。你只做了不到两年吕州市长,就升了林城市委书记。这可不像你说的发配。”

李达康的手指攥紧了一下。

田国富继续说,语气没有变,但语速快了一点:“沙书记来汉东之前,对你的事情了解不多。你向他汇报了美食城的事,他信了你。你向他申请离婚,他批了你。他以为你是一个干净的、能干事的好干部。可现在呢?沙书记当时可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你休想利用沙书记之前批准你离婚的事情拖他下水。沙书记是被你蒙骗了,你把他的信任当成了护身符,这救不了你!”

李达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那天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的情景。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拒绝了沙瑞金,就不会有好下场。他以为沙瑞金会给他穿小鞋、会把他调离京州、会让他坐冷板凳。

棚户区的安全事故,让他已经有了在高育良前面退居二线的打算。

只是他也没想到,欧阳菁身上还有“惊喜”。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腰不再挺直了,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田国富看到了机会,开始打感情牌,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话里话外都是暗示。

李达康自然听懂了。

他笑了一下:“如果我要做这种事,也不会这个时候做,当时我就同意沙书记的条件了。怎么?在田书记的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软弱之人,一旦攻守易型,身陷囹圄,我李达康就不是李达康了?”

“未免太小看我了。”

田国富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达康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田国富。他的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平静:

“你刚才也说了,我只做了不到两年市长,就升了市委书记。但其实纵观我整个从政的生涯,都是在老书记的荫蔽之下成长的。”

“谁都可以去倒老书记,唯独我李达康不能倒。”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可以不做名臣,但不能做小人。”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达康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也很清楚——赵瑞龙给欧阳菁那一百三十万美元,就是为了拉你下水。他对你有恶意,他用你妻子做棋子,你何苦替他、替他父亲坚守?你不仁,我不义。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李达康摇了摇头。不是拒绝,是无奈。

“赵瑞龙是赵瑞龙,老书记是老书记。你能和我保证,这件事只停留在赵瑞龙这个层次,不牵扯到老书记吗?”

田国富张了张嘴,想说“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能撒谎,在这个位置上,他撒过谎,也见过别人撒谎。但他清楚,这个时候就算他保证了,李达康也不会相信。

反而只会让自己像个小人,徒惹人发笑。

他选择了沉默。

李达康看着他的沉默,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发笑。

“老书记对瑞龙有愧。”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他忙于工作,对孩子疏于管教,才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他苦笑了一下,自嘲道:“别说他了。我不也是这样?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我李达康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到头来,也连自己的女儿都教不好。”

“田书记,你知道我现在最羡慕谁吗?”

田国富看着他,没有接话。

“高育良。”李达康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说他教了个好弟子,我更羡慕他把女儿教得那么好。高芳芳,一个人在国外读书,做研究,不靠父亲,不走后门,不攀不比。他高育良有今天,是他该得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还是要多读书啊。”

房间里落针可闻,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是一只苍蝇在玻璃瓶里挣扎。

田国富翻开卷宗,又合上了。他看着李达康,心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在汉东官场上,李达康的名声一直不好——太硬、太冷、不近人情。

但今天的李达康,坐在他对面,没有求饶,没有愤怒,没有争辩,没有讨价还价。他就那么坐着,把想说的说完了,然后等着最后的宣判。

田国富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

“李达康同志,”他的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欧阳菁的问题,她自己是关键证人。她如果积极配合,可以从轻处理。你女儿李佳佳,她涉案不深,你卖房退了钱,主要责任也在王大路那边。如果你能积极配合组织,李佳佳可以争取缓刑。这一点,我可以向组织争取。”

他顿了顿,看着李达康。

“欧阳菁不提,你对女儿不觉得有所亏欠吗?不为她考虑考虑?”

李达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让田国富看到自己眼神里的挣扎。

不是对审查的恐惧,不是对前途的担忧,而是对女儿的愧疚。李佳佳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有责任。他太忙了,忙到国内没有时间管她,忙到不知道她在国外经历了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起了李佳佳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花裙子,在县委家属院的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他下班回来,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爸爸、爸爸”,叫得他心里发软。

但马上,他的犹豫就如潮水一般散去,眼神重新恢复坚定:

“我对佳佳确实有愧,没有将她教好是我的责任。但她早已经长大成人了,也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