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爱红粉爱男风
夜渐深,客栈房间内只余一盏烛火在角落幽幽燃着,光线昏蒙。
晏沉阖眼躺着,胸口箭伤随呼吸传来阵阵隐痛,让他睡意很浅。
身侧忽然窸窣一动。
一只小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摸索一阵后,软绵绵搭在了他腰侧。
晏沉眉头微蹙,抬手将她轻轻拨开。
不过片刻。
一条腿又搭了上来。
不轻不重地压在他膝盖上,甚至隔着薄薄的寝裤,不安分地蹭了蹭。
晏沉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想将那条腿挪下去。
谁知他刚一动。
身侧的人便不满地哼唧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整个儿贴了过来,手臂一伸便环住了他的脖子,脑袋也顺势拱进他颈窝。
“……”
晏沉身子骤然绷紧。
他闭了闭眼,默念了几遍自己重伤未愈,又念了几遍这女人满嘴谎话不能信,再念了几遍......
还没念完,苏软又动了。
似乎是觉得这窝着的位置不大满意,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后又向下滑去。
小脸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了他心口那道尚未愈合的箭伤上。
“嘶……”
晏沉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鬓角。
他下意识抬手,想将她推开。
掌心刚抵住她单薄的肩,却听见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冷。”
声音又轻又软,软糯得像化开的糖,又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晏沉推拒的动作一顿。
沉默片刻后,抵在她肩头的手缓缓收回,转而拽过滑落至她腰际的被子,向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肩头。
苏软眉头舒展开,又睡熟了。
烛火摇曳,将她半边脸颊映得暖融融的,透着稚气未脱的娇糯。
晏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指尖鬼使神差地抬起,极轻地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又缓缓下移到唇瓣。
软的。
比吻上去时还要软。
他眸色深了深,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挠了一下,一圈圈漾开波纹。
原来她不想方设法躲着自己,不绞尽脑汁同他虚与委蛇的时候……
倒也,挺顺眼的。
“叩叩。”
房门被极轻地叩响。
极轻的两声,若不仔细听,几乎会以为是风吹动了窗棂。
晏沉眼皮微抬。
“王爷。”
卫风刻意压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晏沉偏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苏软,伸手将被角又往上拉了拉。
直拉到将她大半张脸都掩住,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一点鼻尖。
这才沉声应道,“进。”
门轴转动,“吱呀”一声。
卫风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他单膝跪地,正要禀报。
却见自家王爷仍躺在榻上,而榻内侧鼓鼓囊囊的被子下,明显还蜷着一个人。
卫风膝盖一软,差点没跪稳。
他跟在王爷身边八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这阵仗......
他是真没见过。
王爷居然会让人睡在自己床上?还是个才认识没两天的女人?
晏沉撑着床榻,正欲起身。
谁知刚一动,那条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便立刻收紧。
“唔……别走……”
苏软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拧着,手臂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更紧地贴上来,含糊的小声嘟囔。
“我害怕……”
晏沉动作一滞,被她勒得呼吸微窒,伤口又被牵扯,疼得他脸色白了几分。
卫风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死死盯着地板上的某条砖缝,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塞进那砖缝里。
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晏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不依不饶地小女人,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抬手极轻地朝卫风摆了摆手。
“先出去,明日再说。”
“是。”
卫风如蒙大赦般立刻抱拳。
起身正欲退出去,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轻手轻脚地放在一旁的圆桌上。
正是白日用来付房费的那一颗。
若不是这夜明珠的突然出现,他想找到晏沉还得大费一番周折。
放下珠子后,卫风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合拢。
直到这时,他脸上平静的面具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翻江倒海的震惊。
昭王不近女色,在京城是出了名的。
偌大一个昭王府,连个像样的丫鬟都没有,一应事务皆由小厮侍卫打理。
京城坊间甚至隐隐流传,说昭王晏沉有龙阳之好,不爱红粉爱男风。
对此,卫风原本是不信的。
直到那次宫宴,谢太傅之女谢知宁,因倾慕王爷,故意将酒水洒在王爷身上,指尖“无意”擦过王爷的手背。
不过一触即分。
王爷当时面色未变,回府后却命人打了十盆清水,将那只手反复搓洗,皮都快搓掉一层,眉眼间的厌弃冰冷得骇人。
自那以后,卫风才有些将信将疑。
虽然他对王爷的忠心从未动摇过,但私下里,还是偷偷把自己晒黑了好几个度,衣衫也尽量都挑着些粗陋的来穿。
万一呢?
万一王爷哪天不小心看上了自己,自己是拒绝好还是不拒绝好?
拒绝了对不起王爷知遇之恩,不拒绝又过不去自己心里头那道坎儿……
那阵子可真是愁坏了他。
可如今……
卫风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王爷不仅任由这位苏二姑娘砸伤了自己后活到现在,还默许她一路跟随,同处一室,甚至……同榻而眠!
甚至,连正事都肯为她压到明日。
这哪里还是那个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又不染尘埃的昭王殿下?
卫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惊涛骇浪,转身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屋内,重归寂静。
晏沉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苏软,唇角弯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麻烦精。”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分明是嫌弃的话,语气却带着纵容的无奈。
夜风轻轻吹动窗棂,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一床锦被上。
长夜未尽,春风犹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