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战的历史:常德胜,你不要过来啊!
上午九点三刻,柏林,普鲁士战争学院。
常德胜在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下面画上了句号。
一个半钟头的考试,他用了四十五分钟。
抬头瞅了眼考场前头的座钟——离交卷还有四十五分钟。够检查三遍的!
他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十道大题,代数几何三角微积分,全是德国实科中学九年级的难度。题是正经题,但是德国佬实诚,不跟你玩弯弯绕,对在中国中考高考里卷出来的小镇做题家兼211理科男来说,都跟送分差不多。
确认全对之后,他才举手。
监考的戈尔茨少校走过来,接过卷子,看了看卷面,瞥了眼名字——常德胜。又瞥了眼这清国学生,眼神中有点儿吃惊。
常德胜起身,把椅子轻轻推进去,转身出考场。
他走出考场时,东条英教刚做完最后一题,正打算从头检查。眼角余光扫见人影晃动,一抬头,就看见常德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东条心里咯噔一下。
真做完了?四十五分钟?
不可能。这卷子不简单,第三道几何证明题他画了三条辅助线才想明白,第七道微积分求极值算了小半张草稿纸。北洋武备的数学能教这么深?没听说啊!
他目光往斜后方瞟——段祺瑞坐那儿,正抓耳挠腮,掐着手指头在那儿算呢,脸儿都快贴卷子上了。
东条收回目光,心说:姓常的不会是胡乱写满就交了吧?有可能。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收了心神,一道题一道题地重新验算。
......
段祺瑞不知道日本陆大首席正在琢磨他,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就是个“段大傻子”了——都是傻子,以后再不能嘲笑曹锟了。
卷子上一多的半题儿,他压根就看不懂——天爷啊!那些个应用题儿都是德文出的,有些词儿他都连猜带蒙。就算能看懂的“二次方程组”,他算了三遍得出三个数,都不知道哪个对的,只好拿出个橡皮丢正反面了......
至于几何和三角函数那几道,他盯着图看了半天,脑子里就跟糨糊似的。
幸好还有选择题判断题,还能蒙。
他把会做的——其实没几道——都填上了,然后抬头,想往前瞄几眼。
一抬头,傻了。
前面座位空了,常德胜人都没了。
再往前,是个戴小红帽的土耳其人,正揪着自己大胡子发急呢,一看也不会。
段祺瑞心里那火蹭就上来了:姓常的你他娘的人呢?考完就跑了?不知道拉兄弟一把?
他攥着笔,手指头捏得发白。最后半钟头,他连蒙带猜,把空都填满了。对错?那就听天由命吧。
.......
第二场,物理。
卷子发下来,段祺瑞更傻眼了。他是炮科出身的,数学还能考一考,物理就真抓瞎了——打炮用不着什么力学光学电磁学啊!
他瞄了眼常德胜。那主儿已经翻到第二页了,笔尖刷刷的,没停过。
段祺瑞这回学精了。不等常德胜交卷,他就开始偷瞄——选择题,A、C、B、D……判断题,对、错、对、对……
他一边瞄一边往自己卷子上抄,手心里全是汗。戈尔茨少校在考场里踱步,他得等少校走到另一边才能赶紧瞄两眼。
瞄了七八道,常德已经胜举手交卷了。
段祺瑞心里骂了句娘,赶紧把剩下的瞎蒙填上。好歹选择题判断题抄着不少,大题……就胡写几句吧。
.......
第三场,英语。
段祺瑞看见卷子就想骂娘。考德国军校要考德语他认了,可你他娘的为什么要考英语啊?德语都学不过来,谁还有功夫学英语?
哦,常德胜那个妖孽有功夫学。
他往前瞟。常德胜正看阅读理解呢,眼神扫得快,跟看中文报纸似的。
段祺瑞心说:要不我也认常德胜当大哥吧......不,不行,我们是学用兵打仗的,又不是来考柏林大学的......数学、物理、英语考得好有什么用?可以考试?
得了,别胡思乱想了,赶紧抄吧。
英语作文是超不了的,抄点选择题、判断题算了。他一边抄一边算:数学一半没做,物理抄了点,英语再抄点……三门加起来,能有一个及格不?
......
上午三门考完,中午吃完饭,常德胜又坐在第四场“专业试”考场里了,铺开了筑城学的图纸。
段祺瑞还坐他后面,脸是黑的。
数学一半题没做,另一半有一半是蒙的。物理抄了常德胜的选择判断,大题胡诌了几句。英语也抄了点。
现在考专业课,他报的是炮科,常德胜报的是筑城,彻底抄不着了。
好在段祺瑞炮科底子还成,混个及格应该能行。
常德胜不知道后头那位抄了他物理英语——知道了也无所谓,段祺瑞要真能抄进战争学院,他也没意见。多个同学多条路,虽然这同学看他不怎么顺眼。
他现在正全神贯注设计一座岸防炮台。
这活儿不能有半点纰漏。他算过账了:数学、物理、英语、筑城,这四门他必须尽可能拿高分。因为他需要这些分,去补“战术想定”那块短板。
他啃过一遍《毛奇真题集》,但想靠这个就拿战术想定高分,不太现实。特别是这回对手里有四个日本陆大生——日本陆大是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日本分院,《真题集》那几位肯定啃烂了,类似的想定不知道做过多少遍。
常德胜想在这块儿超越他们,有点儿难啊!
所以前四门,一分不能丢。
于是乎,他专心致志,铅笔在绘图纸上一道道划过,线条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炮位、弹药库、观测所、交通壕……他像前世在CAD上画施工图一样,标准,精确。
这毕竟是他上辈子的专业,怎么可能画不好?
......
下午一点半,战术想定考试开始了。
卷子发下来,常德胜扫了一眼,心里就吸了口凉气儿。
这回轮到他头大了。
题目要求他扮演一位1895年的法军步兵师参谋长,在凡尔登要塞以东制定防御方案,迟滞一个已经形成突破的德军步兵军,至少72小时,为凡尔登要素布防争取时间。
另外,他的师只有72小时遂行他的防御方案。
一个法军师,挡一个德国军,72小时?
常德胜捏着钢笔,转了两圈。心说:法军要有这本事,曼施坦因方案还能成功?这题出得也太看得起法国了吧?
他盯着地图——凡尔登以东,马斯河高地,丘陵地带。图是等高线图,标了河流、道路、村庄。
他脑子里飞快调取《毛奇真题集》。有类似题吗?有,1870年法军防御的。但那是线性防御,守一些要点,跟这题要求不一样。
他真没正经上过战术课。在武备学堂那几个月,学的都是基础,参谋作业这套,他没练过。
交白卷?不行。他是学霸,从小学一年级就是,考试交白卷比杀了他还难受。
乱写?更不行。
学霸怎么可以乱写?他小时候上音乐课唱歌都是认认真真的,虽然他根本没有乐感,还五音不全......
他盯着地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不是《真题集》里的,是上辈子电脑屏幕里的。泥泞的堑壕,纵横的铁丝网,哒哒响的机枪,炮弹在无人区炸开的泥柱。
《凡尔登》,还有《伊松佐河》,他玩过太多小时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劈进他脑子:我他妈不会做1895年的标准答案,但我知道1916年这儿是怎么守的!
赌了。
他深吸口气,铺开草图纸,拿起铅笔。
第一步,开始算账。
一个法军步兵师,约一万五千人。师属炮兵,假设有36门75mm炮。关键:题目说“可使用已投入试用的装备”,并特别注明“可配属一个加特林机枪连(12挺)”。
工期只有72小时......不太够啊!
好在战术想定的任务不是“击败敌军”,而是“迟滞72小时”。
常德胜琢磨了一下,追求“胜利”是不可能的,只能追求“效率”了——用最小伤亡,换最长时间。
琢磨明白后,他就开始在地图上画起来了。
不是画漂亮的进攻箭头,是画施工图。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标出三道锯齿状的粗线——主抵抗线、预备阵地、最后防线。线不是直的,是折的,标注上每段二三十米就拐个弯,这是防炮击和侧射的。
线跟线之间,他用细线连起来——交通壕,标了宽度和深度。
在主阵地前头,他画了一片片阴影区——铁丝网障碍带。标了密度:“建议设置3-5道铁丝网,纵深不低于50米。”
在铁丝网区域的关键通路,他打了几个叉——这是雷区。
然后他开始标火力点。
12挺加特林,他没分散。他选了六个关键地形——两个隆口、一段缓坡、两个棱线、一处河湾。每处标了两个小三角,各布置一挺加特林,旁边写上:“坚固机枪巢,混凝土加固,射界交叉。”
炮兵阵地他标在主阵地后方反斜面,写了三个位置——1号阵地、2号预备阵地、3号预备阵地。旁边注明:“战前预设,战时可机动转移。”
他又在几个高地上画了小圆圈——这是炮兵观察所,再用虚线连到炮兵阵地:“建议架设电话线。”
然后他开始写说明。不是战术论述,而是工程说明书。
“防御核心思想:不以固守阵地为目标,而以最大化杀伤敌军为目的,将防御转化为系统性的消耗过程......”
“第一阶段(敌准备):敌炮兵进行火力准备时,我方人员除少量观察哨外,都应当沿交通壕撤往预备阵地以躲避炮弹。当敌炮击结束后,迅速返回前沿阵地。”
“第二阶段(敌接近):当敌步兵进入我障碍区时,机枪火力侧射,炮兵对障碍区实施拦阻射击。”
“第三阶段(敌突破):若局部阵地失守,炮兵集中轰击突破口及后续梯队,为我预备队反冲击创造条件。反冲击以连排为单位,夜间或拂晓实施,目标为恢复阵地而非歼灭敌军。”
“第四阶段(退守2号预备阵地):若1号阵地失守......
“然后,所有工事按72小时紧急施工标准设计,土工作业需配属工兵加强。”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图纸。
地图上,凡尔登以东那片丘陵,被他用铅笔线条分割成一块块“杀戮区”,如果在真实的战场上,哪怕是1890年代的装备水平,想要突破也得拿尸山血海来填!
他忽然有点儿犹豫。
这玩意儿交上去,会得多少分?德国教官看了,会不会觉得他是疯子?或者……觉得他是个天才?
更关键的是——他现在已经把“甲午”搞成薛定谔状态了,这要是再把“一战”的作业提前二十多年交了……历史这玩意儿,不会真被他这只小蝴蝶扇坏了吧?
他甩甩头。
管他呢。一战怎么打,关我鸟事。我现在要的,是考进战争学院,是拿那二百两银子,是那个实缺保举——这三样加起来,反清当总统的买卖算是开张了一点儿吧?
他提笔,在答卷最后一行写下:
“此方案基于现有技术条件之最大化利用。核心在于改变防御哲学:从‘守住阵地’转为‘消耗敌于阵地之前’。”
写完,签名,交卷。
走出考场时,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战争学院灰石墙上,暖洋洋的。
常德胜伸了个懒腰,心里那本账又扒拉开了:数学物理英语应该接近满分,筑城没问题,战术想定……听天由命吧。总分进前三,希望不小。
他回头看了眼考场大门。
东条英教正从里面出来,脸色平静,但眉头微蹙,似乎也在算自己的分。
两人目光对上,一触即分。
常德胜笑了笑,转身往公使馆马车走。
他不知道,他交上去的那份答卷,在几个小时后,会躺在戈尔茨少校的文件夹里。那位少校会拿着文件夹,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去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勃劳希奇中将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瓦德西上将坐在旁边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院长阁下,上将阁下。”戈尔茨立正,“战术想定考试答卷收齐了。有一份……比较特殊。”
“特殊?”勃劳希奇抬头。
“是那个清国学生,常德胜的。”戈尔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抽出最上面那份答卷,铺开。
勃劳希奇和瓦德西的目光落在图纸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瓦德西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盯着图上那些锯齿线、阴影区和交叉标记。
“这是……”他皱了皱眉,“防御?”
“是,阁下。”戈尔茨说,“但他防御的方式……不太一样。”
勃劳希奇已经拿起了那份“工程说明书”,快速浏览。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最后那句“从‘守住阵地’转为‘消耗敌于阵地之前’”时,他手停住了。
他抬头,和瓦德西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柏林秋天的风吹过,菩提树下大街的树叶沙沙直响。
一战的历史,在这一刻,似乎真的……抖了一下。
常德胜,你不要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