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画家

梅林闭着眼睛坐在教廷中。

远洋的杀戮和掠夺正在进行。

他不需要去看那些血腥的场景。

他知道,无数的黄金正在跨越大洋,向他汇聚。

他的教廷将变得无比富有。

但他依然感到无聊。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没有意外,没有惊喜。

凡人的欲望和恐惧太容易计算了。

他睁眼睛看着静室内跳动的火光。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新的变数出现。

或许是十年,或许是二十年,也或许是百年。

无所谓,他能等得起。

……

光明一百五十年,夏。

太阳城的规模比一百年前扩大了三倍。

高耸的城墙向外延伸,将周围的几个村镇全部包裹进内城。

街道铺设了平整的青石板。

道路两侧的建筑大多使用白色的花岗岩砌成,窗户上镶嵌着从南方工坊里运来的彩色玻璃。

新大陆的黄金和白银连续一百年不断运回奥利亚大陆。

蓝帆港口的运金船每个月都会靠岸。

成箱的贵金属被送入大教堂的地下金库,随后被铸造成印着太阳十字徽记的金币和银币,流入市场。

财富的增加带来了市面繁荣。

商人们穿着精细的亚麻长袍,在各个城邦之间贩卖香料、丝绸和新大陆产出的农作物。

平民的餐桌上出现了玉米和马铃薯。

人口数量成倍增长。

大教堂深处的静室内。

梅林坐在高背橡木椅上。

他穿着一件领口没有任何装饰的纯白色细布长袍。

他深蓝色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几份公文,木制手杖放在长桌的边缘。

一百年过去了。

他的面容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当然也没有任何人敢质疑。

因为梅林真的拥有神才具有的能力。

不死。

静室的门被推开。

现任的异端裁判所裁判长西蒙走进来。

西蒙是伊莱亚斯的第四代继任者,他穿着黑色的罩袍,走到长桌前,单膝跪地。

“主。”西蒙低下头。

“起来。”梅林开口。

西蒙站起身,拿出一份羊皮纸。

“上个月的案件汇总。”

西蒙陈述情况。

“南方教区查处了三起隐瞒新大陆香料收入的案件。涉案的商人和随船神父全部处以火刑。北方教区抓捕了十名私下讨论粮价上涨的平民。已经送往采石场服苦役。”

梅林看着那些记录。

财富改变了人的心思。

一百年前,平民为了一块黑面包可以互相告发。

现在,金币充斥着城市的各个角落。

高级神职人员开始用黄金装饰自己的长袍,商人们用贿赂换取更宽松的贸易许可。

教廷的律法依然严厉,但人们为了获取更多的财富,开始在暗中试探底线。

梅林在公文上签下名字。

他放下鹅毛笔。

他感到一阵漫长而持续的无聊。

一切都在重复。

贪污,抓捕,火刑。

然后换一批人继续贪污。

这台庞大的宗教机器运转了一百年,所有的零件都按照固定的轨迹摩擦。

没有新意。

“还有一件事。”

西蒙收起签好字的公文。

“内城新建的圣十字礼拜堂,原本定在下周举行落成仪式。负责绘制穹顶壁画的画师,违背了主教的意愿。他在壁画上画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梅林抬起眼睛。

“画了什么?”梅林问。

“他没有画圣典里记载的光明降临。”

西蒙回答。

“他画了新大陆的矿坑。画了那些挖矿的奴隶。他画出的人物没有神圣的光环。主教非常生气,下令将他关进了地牢。准备明天在广场上烧死他。”

梅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教廷对艺术有着严格的规定。

所有的画作必须以神明和圣典故事为主题。

人物的表情必须庄严,色彩必须明亮。

绘画是传播信仰的工具。

一个画师在教廷出资修建的礼拜堂里,画了现实中的矿坑和奴隶。

“他叫什么名字?”梅林问。

“维克多。一个二十多岁的平民画师。”西蒙回答。

“带我去礼拜堂。”

梅林站起身,拿起木制手杖。

西蒙有些惊讶,但他没有多问。

他转身在前面引路。

两人离开大教堂,乘坐一辆封闭的马车来到内城新建的圣十字礼拜堂。

礼拜堂内部还没有摆放长椅。

地面上散落着木头脚手架和颜料桶。

梅林走进大门。

他抬起头,看向正前方的巨大墙壁。

整面墙壁被一幅巨大的壁画覆盖。

画面的色彩很昏暗。

大片的棕色、黑色和暗红色交织在一起。

画中是一个深陷在地下的矿坑。

几百名瘦骨嶙峋的奴隶背着装满矿石的竹筐,在陡峭的木梯上艰难攀爬。

他们的肌肉线条被描绘得非常清晰,汗水混合着泥土流淌在皮肤上。

画面前方,一名监工举起皮鞭,抽打在一个摔倒的奴隶背上。

奴隶的表情扭曲,张大嘴巴呼喊。

画面的最上方,是一群穿着红袍的主教。

他们站在阳光下,微笑着清点成箱的黄金。

这幅画没有使用教廷规定的平面画法。

画师使用了透视的手法。

矿坑的深度在视觉上得到了延伸。

人物的身体比例完全符合真实的人体结构。

梅林站在壁画前。

他注视着画中那个摔倒奴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对生存的渴望。

画师把人类的情感和肉体的真实感,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这是一幅亵渎的画作。”

西蒙站在梅林身后。

“他把主教画得贪婪,把奴隶画得可怜。他在质疑教廷在心大陆的作为。”

梅林没有理会西蒙的话。

他在这幅画里看到了一种脱离神权束缚的东西。

画师把关注点从虚无的神明转移到了真实的人身上。

他在探讨人类的痛苦,贪婪和肉体本身。

这是一个脱轨的变数。

在封闭了一百五十年的奥利亚大陆,人类的自我意识开始在颜料中苏醒。

“去地牢。把维克多带到大教堂的偏室。换上普通的衣服,不要穿行刑官的罩袍。不要惊动其他人。”

梅林转过身,向外走去。

他很想见见,这个在黑暗神权下,能拥有独立意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