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6章 赵子常的师傅

“你父亲?”

“我爹左手拇指少了一截,小时候被刀削的,这事外人不知道。”

“左相在衡州密谋了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

唐长生盯着她看了三息,她没躲。

不是不想说,是真不知道。苏玄那只老狐狸,连亲闺女都瞒着。

“既然你想知道~”

“不如我们改变路线。”

唐长生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从衡州那条路回荒州。”

从衡州绕回荒州,多走七天的路,但衡州是兵器的来路,是密信的去向,也是左相那只手伸过来的方向。

七天换一个答案,不亏。

“主公。”

赵子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枪杆拄在地上,半个身子探在院墙豁口处。

“从衡州回荒州的话,会经过龙山。”

唐长生偏头看他。

赵子常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挠了一下后脑勺。

“我也想回去看看我师傅了。”

唐长生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不如我们~”

“行。”

赵子常的话被截断了,嘴还张着。

唐长生已经转身往营地走了。

“改道衡州。”

……

队伍拔营,转向东南。

官道从丘陵地带往下走,地势渐缓,黑松林退去,换成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空气里的寒意淡了一层,风里带着一股泥土翻新的味道。

唐长生骑在马上,赵子常策马跟在右侧。

“子常。”

“属下在。”

“龙山真的有龙?”

赵子常愣了一拍,然后咧嘴笑了。

“有啊。”

唐长生扭头看他。

赵子常的笑收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认真。

“我师傅就是守护神龙的其中一个种族。”

马蹄踩在碎石上,嗒嗒嗒响了几步。

唐长生没吭声。

守护神龙的种族,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当故事听,但从赵子常嘴里说出来~

这人二十岁出山,一年入三品,枪法能把一品武夫逼退三步,龙山教出来的东西,本身就不是凡品。

“你师傅什么修为?”

赵子常的枪杆在马背上磕了一下。

“不知道。”

唐长生挑了下眉。

“真不知道。”

赵子常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我在山上学了十二年枪,从没见师傅出过全力,有一回我偷看他练功,就看见他站在崖边上,手里没拿东西,对着山谷比划了一下。”

“然后呢?”

“对面那座山头上的松树,齐刷刷断了一排。”

唐长生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半分。

隔着一座山谷,徒手断树。

这不是一品,也不是宗师。

这是什么?

“子常,你师傅~”

话没说完。

赵子常的身体猛地绷直了,枪杆从马背上弹起来,横在胸前。

同一瞬间,队伍前方的斥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马达的嗓门从前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紧绷。

“殿下!前方三里,有人拦路!”

唐长生勒住马。

队伍停了,七百多号人的脚步声、马蹄声、辎重车的吱呀声,在两息之内全部消失。

安静得不正常。

唐长生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十步。

官道尽头,一个人站在路中间。

灰袍,没有。黑衣,没有。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脚上一双草鞋,头发用一根麻绳随便扎着,散了大半。

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量,不胖不瘦,长了一张极普通的脸。

普通到扔进人堆里,三步之外就认不出来。

但他站在那里,整条官道的空气都变了。

这种感觉他只在一个人身上体验过~那个蒙面女人掐死郑奎的瞬间。

赵子常已经冲到了他前面,枪尖指着那个青衫人,枪杆在微微颤,枪杆里灌注的真气被对方的气场激得嗡嗡响,互相排斥。

“殿下,退后。”

赵子常的嗓子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唐长生能听见。

“这个人~至少是宗师。”

青衫人站在三十步外,歪了下头,打量着唐长生。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温和,很随意,跟巷口碰见熟人打招呼没什么两样。

“荒州王殿下。”

他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唐长生耳朵里,中间没有任何衰减。

“在下天机教大圣使。”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赵子常的枪尖猛地下沉了三寸,整条枪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下压,他膝盖弯了一瞬,咬着牙撑住了。

“久仰。”

青衫人又笑了一下。

“听说殿下灭了我教二圣使,又杀了郑奎护法。”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草鞋踩在碎石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今日,在下亲自来取殿下项上人头。”

“不介意吧?”

赵子常的枪尖抖了一下,整个人暴喝一声,枪出如龙,直刺青衫人面门。

青衫人没动。

枪尖刺到他面前一尺的位置~停了。

不是赵子常收手,是枪尖刺不进去了。

空气在那个人周身一尺的范围内,硬得跟铁似的。

赵子常双臂青筋暴起,枪杆弯成了弓形,枪尖纹丝不动。

青衫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枪。

“龙山的枪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搭在枪尖上,轻轻一弹。

赵子常整个人倒飞出去,连人带枪砸在官道上,碎石溅起三尺高。

唐长生的瞳孔缩了。

一根手指,弹飞了三品巅峰的赵子常。

青衫人收回手指,重新背到身后,看着唐长生。

“殿下身边的人,就这点本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步。

唐长生胸腔里,至尊骨的冷意陡然加剧,从骨缝里往外蔓延,顺着血脉窜向四肢。

不是恐惧,是骨头在警告他~这个人,能杀他。

队伍后方,顾小山的身形已经消失了,隐字一脉的少年们散入两侧灌木丛中,无声无息。

但唐长生清楚,这些人加在一起,在宗师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青衫人的第四步迈出来了。

二十步。

唐长生没退。

不是不想退,是退了没用,宗师要杀人,三十步和三百步没有区别。

他的手按在腰间,指尖触到了那枚铜牌的边缘。

鸣凤宫的铜牌。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蒙面女人,现在在哪?

青衫人的第五步落下。

十五步。

风停了。

然后~

官道左侧的灌木丛里,一道白光炸出来。

不是剑光,是一根枪。

一根通体雪白的长枪,枪尖上缠着金色纹路,从灌木丛深处射出,带着一股能把空气撕裂的尖啸,直取青衫人后心。

青衫人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偏了下头。

枪尖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去,钉在官道上,入土三尺,枪尾嗡嗡震颤。

灌木丛里走出一个人。

白发,赤足,身上披着一件兽皮坎肩,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七十来岁的面相,但步子稳得不像老人。

赵子常从地上爬起来,满嘴血沫,看见那个白发老人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师……师傅?!”

白发老人没看他。

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青衫人,嘴里吐出两个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