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4章 你知不知道我出来一次多不容易

衔着火焰的凤鸟,三爪,翅膀微张,刻得极细。

“鸣凤。”

苏凌薇凑过来,看见印戳的瞬间,喉咙里那两个字蹦出来时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唐长生抬眼。

“你认得?”

“宫里的私印。”苏凌薇的指尖在那只凤鸟的翅膀上点了一下。“具体哪一宫的我不清楚,但这个图样只在贵妃以上的位份才能用。”

唐长生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中。

宫里的私印,盖在天机教的密信背面。

“顾小山。”

“主人。”

“隐三那边,截信的地方再回去看看,有没有第二拨送信的。”

“得令。”

枯骨岭以北二十里,松林深处。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马车停在岔路口,车辕上的灯笼罩着黑布,光透不出来。

唐昊从车厢里跳下来,靴底踩在松针上没声响。

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发冠摘了,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挽着,腰间挂的玉佩也换成了素铁的。一身穿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皇子的痕迹。

唐麟站在车外,背着手。

兄弟俩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唐麟先笑了。

“五弟,路上辛苦。”

唐昊没接话。他的目光从唐麟脸上扫到他身后两个亲兵的腰刀上,又扫回来。

“郑奎呢?”

唐麟的笑停了半息。

“死了。”

“死了。”

唐昊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速很平。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唐麟跟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臂。

“这就是你叫我来看的好戏?”

唐麟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五弟,话别说这么难听。”

“我从帝都出来,绕了三个驿站,换了四辆马车,沿途十二个父皇的眼线,我一个一个避开。”

唐昊的手指点在唐麟胸前的衣襟上。

“你猜我用了多少功夫?”

唐麟没动。

“父皇昨天才召了锦衣卫,今天我就出了京。这一进一出,少说要半个月才能补回行踪上的空。我母妃替我撑着病榻,宫里说我害了风寒,闭门谢客。”

“结果我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到了,你告诉我郑奎死了?”

唐麟的嗓子动了一下。

“还有件事,三哥。”

“我们的探子都被人干掉了。”

唐麟的脸僵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

唐麟没答。

唐昊嗤了一声。

“枯骨岭外围方圆十里,我布的人五个,你布的人七个,加上天机教那边的眼线,一共十六个。”

“我从北边过来的时候,沿途清点了一遍。”

“一个都没找着。”

唐麟的后脖颈渗出一层冷汗。

十六个探子,全没了。

不是被官兵抓的,不是被绿林劫的——绿林劫了会留尸,官兵抓了会传讯。这十六个人是凭空消失的,连尸首都没留。

“郑奎昨天还传了信回水洲。”唐麟的嗓子有些紧。“说一切按计划布置。”

“那现在郑奎的尸首在哪?”

唐麟没答。

唐昊看着他。

“三哥,你叫我千里迢迢来看戏,戏台上的角儿先死了一个,台下的看客先少了十六个,你告诉我——”

“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我出来要瞒过父皇的眼线有多难?”

唐麟的呼吸停了一拍。

松林边上,灰衣幕僚缩着脖子站在马车旁。

他偷眼看了一下两位殿下。

三殿下的脸已经青了。

五殿下平时在朝堂上多温润一个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连骂个下人都不带高声的。

但今天这个五殿下,幕僚不敢看第二眼。

那双眼里没怒气,没火,就是平平的看着三殿下,看得三殿下后退了半步。

幕僚的喉咙咽了一下口水。

宫里都传,五皇子温润如玉,是诸皇子里头脾性最好的一个。

幕僚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今天,他改主意了。

唐麟稳住脚跟。

“五弟,话说回来,那十六个探子……不一定是同一拨人干的。”

“不是同一拨。”

唐昊的回答快得让唐麟噎了一下。

“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

唐昊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唐麟手里。

是一根断了的弓弦。

弦的断口齐整,不是磨断的,是利器一刀切的,切口角度精准到只有一种可能——内力贯注的指力。

“我的探子里有一个一品。”唐昊的嗓子压得极低。“死之前抽出了佩弓,弓弦还没拉满就断了。”

唐麟捏着那根弓弦,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一品武夫抽弓的速度,少说也有一息之内。一息之内被人切断弓弦,还顺手要了命——

这个人的修为,至少一品。

“还有这个。”

唐昊又摸出一片碎布,杏黄色的,半个指甲盖大。

“在我最后一个探子的指缝里抠出来的。”

唐麟接过那片碎布,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雪松。

宫里头才有的熏香。

唐麟的手指抖了一下。

“宫里……的人?”

唐昊没答。

他把弓弦和碎布一起从唐麟手里拿回去,重新塞进袖中。

“郑奎死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聚贤殿?”

唐麟愣住。

“聚贤殿?”

“看来没提。”

唐昊转身往马车走。

“三哥,这趟戏我看完了。”

“你要回京?”

“不回。”唐昊的脚步顿了一拍,没回头。“我去衡州。”

唐麟的眉头终于皱起来。

“衡州?”

“枯骨岭驿站的兵器是从衡州来的。”

唐昊抬起一只手,掀开车帘。

“三哥,给你提个醒。”

“父皇召锦衣卫的那天晚上,李公公在御书房外面,听见父皇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九的至尊骨,长开了没有。”

“三哥,你以为我们在抢一个废物的命。”

“父皇以为,我们在动一个他养了二十年的局。”

马车的轱辘滚过松针,没什么声音。

唐麟一个人站在岔路口,手里那根断了的弓弦还没扔。

灰衣幕僚凑过来,小心翼翼。

“殿下……”

“闭嘴。”

幕僚把脖子缩回去。

至尊骨。

这三个字他不是头一回听。

老九刚出生那年,钦天监夜观天象,跟父皇报过一句——南斗见骨,紫微相照。

那时候老九还在襁褓里,谁也没当回事。

后来老九发了痴症,钦天监那位主官第二年就死了,死得没声没响。

二十年了。

二十年里,没人再提过至尊骨三个字。

包括他唐麟自己。

水洲方向。

陆沉骑在马上,花白头发的辫子搭在肩上,跟在他身后的是天机教的两个执法堂弟子。

亲兵跑过来。

“执事,前方探路的人回来了。”

“郑护法呢?”

亲兵的脸白了一下。

“枯骨岭……失守。郑护法殁了。”

陆沉的身体晃了一下,从马背上没掉下来。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大圣使到哪了?”

“还有半日脚程。”

陆沉勒住缰绳。

“传信回去。”

“是。”

“就说——”

陆沉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医家的人,出聚贤殿了。”

枯骨岭。

唐长生站在驿站的废院里,手里的纸条在指间又翻了一面。

苏凌薇靠在断墙上,看着他。

“那个''鸣''字。”她开口。“我想起来了。”

唐长生抬眼。

“我父亲书房里挂着一幅字,落款就是这个鸣。”

“谁的字?”

苏凌薇顿了三息。

“当今……”

她没说完。

院墙外头传来马蹄声。

是马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