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2章 长生

那人没答。

唐长生也不急。

旁边那两个倒是嘴硬,一个扭着头不看他,另一个干脆闭上了眼。

中间这个满脸血污的反而最先扛不住。

不是唐长生给了什么压力,是谷底那十几具黑衣武者的尸体给的。

他亲眼看见郑奎被人一只手掐碎了脖子,亲眼看见那些三品武夫被一帮半大孩子像砍柴一样放倒。

“大圣使不会来了。”

那人吐了口血沫,嘴角那道豁口还在往外渗血。

“郑奎死了,枯骨岭这条线就断了,大圣使不会为一条断线冒头。”

唐长生没接话。

这人松了嘴,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绝望。跟着郑奎的人见过太多这种状态——主心骨没了,信仰垮的比城墙还快。

“那你说点别的。”

唐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比如,天机教为什么要杀我。”

那人冷笑了一声。

“杀你?我们不是来杀你的。”

唐长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郑奎接的令是活捉。活的荒州王比死的值钱。”

“谁的令?”

那人的嘴闭上了。

这一回是真的闭了,不是扛不住,是不敢说。

唐长生看了他三息,没再追问。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句话。

“荒州王。”

唐长生没回头。

“你怎么可能会鬼门十三针?”

脚步顿住了。

唐长生慢慢转过身。

那人盯着他,血污糊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珠子亮的瘆人。

“你是医家传人?”

唐长生没吭声。

“不对。”那人自言自语,语速越来越快。“医家传人不是在聚贤殿吗……”

聚贤殿。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唐长生的后脖颈微微发紧。

那个蒙面少女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也提过这三个字。

“聚贤殿的人亲自观察过你。”

原话。一字不差。

那人还在说。

“聚贤殿里面那些老家伙不可能帮你,更不可能教你鬼门十三针。”

唐长生蹲回去了。

“为什么?”

那人惨笑了。嘴角的豁口扯开了,血又冒出来。

“因为你父皇不会让他们出来的。”

话音刚落。

那人的下巴猛地一合。

唐长生的手伸过去了——晚了半息。

血从那人嘴角涌出来,舌头断了大半截,牙齿上挂着一条血红的肉丝。

“来人!”

断臂老兵冲过来,一只手掰开那人的嘴,已经没用了。血灌进了气管,那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脑袋一歪,不动了。

咬舌自尽。

唐长生蹲在原地,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五息。

这人宁可死,也不肯说出是谁下的令。但临死之前偏偏多嘴问了一句鬼门十三针。

不是好奇。

是震惊。

一个天机教的三品武夫,认得鬼门十三针,知道这是医家的东西,甚至清楚医家传人在聚贤殿里——这个信息量太大了。

天机教和聚贤殿之间,有某种联系。

唐长生站起来,往营地后方走。

苏凌薇坐在一棵松树底下,背靠树干,手里捏着一块干粮,没吃,在发呆。

看见唐长生走过来,她的身体本能的绷了一下,干粮差点从手里掉了。

“你……”

“姐姐。”

苏凌薇的话卡在嗓子眼。

这人张嘴就叫姐姐,跟之前在马车里扒人家衣服的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你知道聚贤殿吗?”

苏凌薇愣了。

她预想了十几种唐长生来找她的开场白——道歉、解释、装傻、顾左右而言他——唯独没想到是这个。

“……知道。”

她把干粮放在膝盖上,脊背从树干上离开了半寸。

“聚贤殿,是皇帝招收先秦诸子百家传人的地方。”

唐长生在她对面蹲下来,隔了四步的距离。

“当代各脉首领都在里面。各家各脉,全被你父皇请进去了。”

“请?”

苏凌薇的嘴抿了一下。

“请也好,关也好,总之进了聚贤殿的人,这些年没有一个出来过。”

唐长生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痕。

“那医首呢?”

“一定在。”

回答的干脆利落。

唐长生抬头看她。

苏凌薇的神色很认真,不是敷衍,是言之凿凿。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乾皇想要长生。”

这四个字砸下来,唐长生脑子里嗡了一声。

乾皇想要长生。

而他叫唐长生。

这个名字是父皇亲自取的。他翻遍了记忆——不管是原主的还是他自己的——都没有找到过父皇取这个名字的缘由。一个痴傻的皇子,丢到荒州自生自灭,偏偏取了“长生”这么个名字。

巧合?

哪有这么多巧合。

“聚贤殿里面的人,外界知道多少?”

苏凌薇摇头。

“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里面关着各家传人。但具体几个人,什么修为,什么脾性,全是机密。”

“但有一件事外面传过。”

唐长生等着。

“聚贤殿里面的首领,最年轻的都有一百多岁了。”

唐长生的手从地面上收回来。

一百多岁。

就算是宗师级别的武者,肉身极限也不过八九十年。超过一百岁还能活蹦乱跳的,要么有延寿的秘法,要么有续命的丹药。

怪不得父皇不让他们出来。

苏凌薇歪了下头,打量着唐长生的侧脸。

“对了。”

她的语调变了,从之前那种就事论事的冷静,多了一丝试探。

“你怎么会医家的鬼门十三针?”

“那不是医家的东西吗?你一个痴傻——”她顿了一下,“你一个从前不通武学的皇子,从哪学来的?”

唐长生沉默了两息。

“一个隐世的老头教我的。”

苏凌薇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隐世高人?”

“算不上高人。”唐长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松针。“抠脚、偷内裤、嘴碎、教东西只教一半——但他的医术……”

他停了一拍。

那个老头教他鬼门十三针的时候,是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的穴位图,边画边骂,说他笨的跟块石头似的,十三个穴位的顺序背了七遍才记住。

但就是那七遍,每一针的深度、角度、内力送入的频率,精确到了不可能出错的地步。

“独步天下。”

苏凌薇没有立刻接话。

她盯着唐长生看了很久。

“那个老头。”苏凌薇站起来,衣袍上沾的松针一根根往下掉。“现在在哪?”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苏凌薇的牙磨了一下。

这人每个问题都答,但每个答案都只给一半。

“你不觉得奇怪吗?”

唐长生看她。

“一个会鬼门十三针的人,医术独步天下,偏偏隐姓埋名躲在荒州教你。”苏凌薇往前走了一步。“他如果真的独步天下,为什么不在聚贤殿里?”

唐长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老头的医术、老头的修为、老头对聚贤殿的了解——那天蒙面少女出现的时候,老头说过一句话。

“那个女人的轻功……老夫确实在很久以前见过。”

很久以前。

一个一品修为的抠脚老头,见过宗师级的草上飞轻功,会医家秘传的鬼门十三针,知道聚贤殿的存在。

他到底是谁?

“苏凌薇。”

苏凌薇的步子停了。

唐长生这是第一次直呼她的全名。

“关于聚贤殿的事,你回京之后帮我查一件事。”

苏凌薇转过身,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干净了,恢复了左相嫡女该有的冷峻。

“谁说我要回京了?”

唐长生的嘴微微张了一下。

苏凌薇低头拍掉衣袍上最后一根松针,头也不抬地丢了一句。

“你还欠我一巴掌没还。走之前,得先把账算清。”

营地那头传来马达的嗓门。

“殿下!斥候在南口外五里发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地窖里——”

他跑到跟前,看见苏凌薇也在,嘴巴一闭,又往回缩了半步。

唐长生摆了下手。

“说。”

马达咽了口唾沫。

“地窖里有二十三口棺材,全钉死了,但里面不是死人。”

唐长生的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是什么?”

马达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兵器。二十三口棺材,装满了兵器,每一件上头都刻着同一个字。”

“什么字?”

“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