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8章 敛息诀

两天后。

队伍行至丘陵地带,地势渐渐抬高,官道变窄,两侧的矮树换成了黑松林,密密匝匝的松针把日头遮去大半。

唐长生坐在一块倒伏的枯木上,面前摊着匪寨搜出来的舆图,边角发黄,标注潦草,但山川走势画的不含糊。

顾小山从林子边上溜达过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方圆十步没别人,蹲到唐长生跟前。

“主人。”

唐长生抬了一下眼皮。

这称呼只有私下才用。

“我觉得后面帮我们清理探子的那个人,对我们没有恶意。”

唐长生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这两天马达又搜到了三具探子的尸首,一个扔在沟里,两个埋在松树底下,手法跟之前一样,拖痕间距、切口深浅,全出自同一个人。”

“六个探子,其中有两个身上带着断刀,刀口上有内力淬过的痕迹~那是二品武夫的兵器。”

“二品,搁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了。”

“结果呢?跟砍瓜切菜似的,一刀毙命,连还手的痕迹都没有。”

唐长生把舆图折了一下。

“所以?”

“她至少是一品武夫。”

顾小山压着嗓门,把声音掐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甚至可能是宗师。”

唐长生愣了一下。

宗师。

整个天下,明面上挂着号的宗师不超过两手之数,这种人随随便便拎出来一个,就够搅动一方天地。

偏偏这样一个人,在他队伍外圈蹲了五天,专杀伸进来的探子,自己连营地都不进。

顾小山搓了搓鼻子。

“武道到了这个位份,要是真对我们有恶意,随时都能动手,七百多号人堆在一块儿也拦不住,马达和断臂加起来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但她一直没动。”

唐长生嗯了一声。

“我也这么想。”

“但是主人,还有一件事。”

唐长生看他。

“隐三和隐四传回来消息了。”

隐三,隐四。

“前方枯骨岭,已经布下了埋伏。”

唐长生的动作没停,手指沿着舆图上那条官道往南划,在一个标注枯骨的位置点了一下。

枯骨岭,两山夹一谷,东西各有一道陡坡,谷底狭长,前后出口加起来不到三丈宽,打伏击的绝佳地形。

“多少人?”

“隐三没摸清全部,但光他看见的就不下两百,布在两侧山坡上,还有人在谷口两端埋了拒马桩和绊马索。”

两百人,正经部署,拦在他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雪豹山刚灭,京观刚立,就有人在前头设好了局等着他。

动作快的过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安排好的后手,雪豹山那批人没弄死他,下一招就已经备好了。

“隐三和隐四是怎么从那些人手里全身而退的?”

按枯骨岭的地形,两百多人布好了网,进去容易出来难,他的斥候顶多能远远看一眼就得撤,但隐三和隐四传回来的情报太细了~拒马桩的位置、人数、部署方式~不是远观能看出来的。

顾小山嘿嘿笑了一声。

那笑里带着点得意,是他平时在人前装傻充愣时绝不会露的。

“主人,我们都会一种功法。”

说完这句话,顾小山的身形一晃。

唐长生的瞳孔猛缩。

面前的空地上,刚才还盘腿坐着的顾小山~没了。

人,声音,气息都没了。

不是隐身。

隐身还有气机波动,还有空间挤压的微弱痕迹。

这是?

“主人。”

声音从他右手边三步外传来。

唐长生偏头。

顾小山就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但刚才他从正前方消失、出现在右侧的这段距离里,唐长生没有捕捉到任何移动的迹象。

那三息里,他的一切痕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然后在另一个位置重新出现。

“这叫什么?”

顾小山咧了咧嘴。

“敛息诀,前主人给我们的。”

“这东西刻在功法里头,我们隐字一脉的人天生就会,不用学,三品以上施展,能维持一炷香,别说两百个人的埋伏圈,就是两千个人面对面站着,也发现不了。”

唐长生沉默了五息。

“枯骨岭那帮人里,有没有领头的?”

顾小山的笑收了。

“有,隐三说在东侧山坡的最高点看见过一个人,灰袍,木簪,面皮干瘦,跟个骷髅似的,那人身上的气机不对,隐三原话是~像一团裹着皮的阴火,看一眼后脖颈就发麻。”

灰袍,木簪,阴火。

不是官兵,不是普通山匪。

唐长生把舆图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牛皮,他抽出腰间的炭笔,在上头画了个简单的地形~两条平行线代表两侧山坡,中间一道窄缝是谷底,前后各一个圈标注出入口。

“拒马桩在哪一端?”

“两端都有,但南端的更密,北端只埋了一排,间距大。”

北松南紧。

放进来,堵死退路,往南口赶。

唐长生在南端的圈上划了个叉。

“他们想把我往南口赶,南口外面要么有接应,要么有更大的杀阵。”

顾小山蹲回来,凑着看那张草图。

“主人,我们绕道走行不行?枯骨岭西边有条野径,翻一座小山就能接回官道。”

“绕的过枯骨岭,绕不过下一个。”

唐长生把炭笔插回腰间。

“能在三天之内布下两百人伏击圈的,不是一家独大的势力,就是砸了血本要我死,绕一次他再布一次,我绕到什么时候?”

顾小山的嘴抿了一下,没再吱声。

唐长生盯着草图看了十几息。

两百人,正经部署,领头的气机不弱。

他手里七百八十个兵,多数是老兵,能打,但不是精锐,硬冲枯骨岭不是不行,那种地形打起来死伤惨重,赢了也得折损大半。

刚打完雪豹山,伤兵还没养好,再来一场硬仗,他这点家底就见了底。

但不打,就得绕,绕就是认怂,认怂就是告诉所有盯着他的人~京观是虚的,碑上的字是吹的,荒州王不过如此。

“隐三隐四现在在哪?”

“还在枯骨岭附近盯着,等主人的令。”

唐长生站起身,把舆图卷好扔给顾小山。

“让他们继续盯,重点盯南口外面,我要知道南口后头到底藏了什么。”

“还有。”

唐长生的脚步顿了一拍。

“你说后面跟着的那个人,可能是宗师?”

顾小山点头。

唐长生往营地方向走了两步,停在一棵松树边上,低头看着树根处的泥地。

上面有一道新鲜划痕。

不是刀痕,是脚尖在松软泥土上轻轻蹭过去、留下的一道浅浅的弧线。

弧线的末端指向南方。

指向枯骨岭。

唐长生蹲下来,手指按在那道弧线上,泥土还是湿的。

留下不超过半个时辰。

“主人?”

唐长生没回头。

“她知道枯骨岭有埋伏。”

顾小山凑过来往地上看了一眼,瞳孔一缩。

“而且。”

“她先我们一步,已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