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家花哪有野花香
赵家卤肉铺的生意愈发红火,赵大柱如今也穿起了半旧的长衫,褪去了早前的粗莽,多了几分生意人该有的沉稳,只是骨子里那点憨厚拘谨,半点没改。
这日午后,他按例去南城商行取香料,刚走出商行的青石巷口,一阵清淡的桂花香随风飘来,抬眼便撞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阿秀。
不过半月未见,姑娘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只是袖口绣了两枝细碎的桂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白菊,眉眼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柔婉,少了些怯生生的局促,看着愈发清秀动人。
她手里捧着一小束扎好的野菊,花瓣嫩黄,带着晨露的湿气,静静站在树下,像是早就等了许久。
瞧见赵大柱,阿秀眼底一亮,连忙提着裙摆快步走上前,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垂着眼睫,声音软绵清甜,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赵老板。”
赵大柱心头猛地一跳,脚步顿住,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布包,脸上瞬间染上热意,慌忙移开目光,不敢直视她的眉眼,只讷讷应道:“姑、姑娘,是你。”
自上次聚贤楼一别,他夜里总被那不该有的梦境搅得心神不宁,对着素芬满心愧疚,本想着再也不与这姑娘碰面,免得心生杂念,坏了本分,可此刻真见了面,看着她这般温婉娇柔的模样,心还是不受控地乱了分寸。
阿秀微微抬眼,悄悄打量着他,见他这般局促,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双手捧着那束野菊,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细若蚊蚋:“今日去郊外采菊,见这花开得好,想着赵老板是实在人,便摘了一束,送给您。”
女子主动送花给男子,已是极隐晦的心意,更何况是阿秀这般孤身进城、内敛羞怯的姑娘,这般举动,已是鼓足了全部勇气。
赵大柱看着眼前鲜嫩的菊花,花香清浅,鼻尖又萦绕着姑娘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心头又慌又乱,连忙摆手,故作矜持地沉下脸,语气端着几分正色:“姑娘,这可使不得。我已是有家室的人,怎能收姑娘的花,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他嘴上推拒,声音却没半分底气,眼神时不时往那束花上瞟,指尖都微微发紧,哪里是真心拒绝,分明是藏着几分慌乱的矜持。
阿秀握着花束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泛起一丝委屈,垂眸看着脚尖,声音带着几分怅然:“赵老板莫要多想,我并无别的心思,只是感念您上次在酒楼替我解围,知道您是良善之人,不过是一束野花,略表谢意罢了。若是您嫌弃,就当我没送过……”
说着,她便要收回手,眼眶微微泛红,那副失落委屈的模样,我见犹怜。
赵大柱一看她这般,心瞬间就软了,哪里还忍心再拒绝,连忙伸手,却又不敢碰她的指尖,只轻轻捏住花束的底端,飞快接了过来,脸上的正色再也装不下去,窘迫地挠了挠头,声音放得轻柔:“我、我不是嫌弃,姑娘别误会。既然是姑娘一番心意,那我便收下了,多谢姑娘。”
花束入手,带着微凉的湿气,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赵大柱捧着花,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平日里卖卤味时的利落劲儿,半点都没了。
阿秀见他收下,眼底瞬间漾开笑意,眉眼弯弯,温柔动人:“赵老板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赵大柱连连点头,捧着花,不敢再多看她一眼,生怕自己再失了分寸,只慌忙说道,“我、我还要回铺子打理生意,就不耽搁姑娘了,告辞。”
说完,他便低着头,快步转身离去,脚步略显慌乱,连道别都带着几分仓促。
阿秀站在梧桐树下,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看着他小心翼翼捧着那束野菊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慢慢深了,风拂过她鬓边的白菊。
赵大柱一路快步走着,怀里的菊花清香不断钻入鼻尖,脑海里全是阿秀温柔羞涩的眉眼,满心都是慌乱,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欢喜。
他不敢直接回卤肉铺,怕被素芬看见,先绕到后院的厢房,把那束野菊小心翼翼插在瓷瓶里,摆在桌案上。
看着瓶中鲜嫩的花朵,他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暗暗骂自己不守本分,可望着那抹嫩黄,却终究舍不得挪开目光,方才那点故作的矜持,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赵大柱天不亮就醒了,辗转到天明,脑子里全是昨日阿秀递花时含羞带怯的模样,还有那束野菊的清浅香气。
昨夜他把花插在瓷瓶里,盯着看了半宿,心底那点按捺不住的念想,终究压过了对家里素芬的愧疚,也抛却了往日的憨厚本分。
他如今在南城开着卤肉铺子,生意红火,手里也有了闲钱,再不是往日只知埋头剁肉的粗汉。
他看着镜里自己穿着半新的长衫,虽不算俊朗,却也有几分生意人模样,他咬了咬牙,打定了主意。
一早收拾妥当,赵大柱揣着厚实的银元,避开了铺子里忙活的素芬,径直往聚贤楼的方向去。
他知道阿秀还在聚贤楼做杂役,一路走得急切,心底既忐忑又欢喜。
聚贤楼后门的巷子里,阿秀正拎着铜壶倒茶水,一身青布衣裙,依旧干净秀气。
瞧见迎面走来的赵大柱,她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放下铜壶,理了理衣角,轻声唤道:“赵老板。”
赵大柱走到她面前,刻意端着沉稳,可泛红的耳根还是暴露了心绪,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阿秀姑娘,今日我得空,想请你去趟城里的明轩照相馆,拍张相片。”
阿秀猛地抬眼,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垂着长睫,指尖轻轻攥着裙角,声音细弱:“拍、拍照?这……怕是不妥吧。”
赵大柱见状,连忙温声安抚:“没什么不妥的,不过是拍张相片留个念想。姑娘生得这般好看,本该拍张像样的照片,我早已打听好,明轩照相馆是南城最好的,我还出高价,请了最拿手的妆娘,给你好好梳妆打扮。”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阔气。
阿秀心头一暖,抬眸看他,眼里含着水光,轻轻点了点头,细声应道:“全凭赵老板安排。”
得了应允,赵大柱满心欢喜,当即领着阿秀往明轩照相馆去。
一路上,他刻意走在外侧护着她,目光时不时落在身旁娇柔的姑娘身上,满心都是得意。
明轩照相馆是南城最体面的去处,门面敞亮,橱窗里摆着各式时髦相片,有穿旗袍的摩登女郎,有着西装的文雅先生,处处透着新潮气派。
赵大柱一进门,就掏出银元拍在柜台上,对着掌柜朗声道:“掌柜的,要最好的布景,最好的胶卷,另外,把你们这儿最拿手的妆娘请来,给这位姑娘好好梳妆,多少钱都没问题!”
掌柜见他出手阔绰,连忙堆起笑脸:“好嘞!赵老板放心,保管给您安排得妥妥帖帖!”
不多时,一位穿着讲究、手捧妆匣的妆娘走了出来,瞧见阿秀,笑着夸赞:“这位姑娘底子真好,打扮完定是标致极了。”
阿秀被妆娘领着进了内间梳妆,赵大柱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满心期待。
约莫半个时辰,内间的门轻轻拉开。
赵大柱抬眼望去,瞬间看呆了。
眼前的阿秀,早已不是往日那个粗布衣裙的杂役姑娘。
妆娘给她梳了时髦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一支珍珠发簪,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胭脂,眉眼愈发精致动人。身上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缎旗袍,衬得她身段窈窕,肌肤白皙,一颦一笑,温婉又娇媚,活脱脱像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阿秀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微微垂眸,抬手轻轻理了理旗袍下摆,声音软糯:“赵老板,我这样……好看吗?”
赵大柱怔怔走上前,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惊艳:“好看!太好看了!比城里的摩登小姐还要标致!”
摄影师早已备好布景,笑着招呼:“二位,这边请吧。”
赵大柱整理了自己的长衫,站在阿秀身侧,刻意凑近了几分。阿秀羞涩地挨着他,嘴角含着浅笑,眉眼含春。
“笑一笑,对,就这样,很好!”
随着相机“咔嚓”一声轻响,将这一幕定格在了底片上。
拍完照,赵大柱又爽快地付了所有银钱,还特意叮嘱掌柜,相片洗好第一时间给他送去。
走出照相馆,秋日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阿秀身上的软缎旗袍泛着柔光,浑身都是从未有过的体面。
她轻轻挽住赵大柱的胳膊,仰头看他,眼里满是依赖:“今日多谢赵老板,我从未想过,自己能这般模样。”
赵大柱被她挽着,心头飘飘然,拍着胸脯道:“只要姑娘喜欢,往后我常带你来拍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