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请君执刀

满山遍野的攻城部队涌入群山间的坝子里,将弄栋城围成铁桶。

南中山川密布,平地被分割成众多版块,俗称坝子。

弄栋城下的坝子本不小,作为大唐滇中屯田区,姚州筑城的选址都是依托山川形变又比较平坦的坝子。

可稠密如乌云的南诏诸军硬是填满了坝子,其锣鼓喧天,声势浩大。

队伍前端,刀盾兵后一人冒头朝城头喊道:“王师讨不义而来,若早开城门,可从从轻发落。”

那人口音是极其标准的长安官话,还装着汉家衣冠。

张嗣源听了皱眉,握紧手中长弓,将箭矢扣于弦上,缓缓拉开。

“城里的唐兵听好了,剑南主力已经全军覆没,我家大王有好生之德,不愿迁怒尔等,别再负隅顽抗了!”

那人趴在刀盾手后面,见城头不予回应,质问声越发高涨。

嗖!

张嗣源抬弓满月发射只在瞬息间完成,箭矢如流光闪逝。

特制重箭在铁胎弓与自上而下的重力加速度加持下,释放出磅礴充沛的力量,贯穿皮盾。

巨大的贯穿力冲翻了刀盾手,喊话的说客在被震开时,只感觉胸前冰凉,全身气力一举倾泻,视野模糊,仰头倒地。

“阁罗凤听好了,欺辱你的张虔陀已经被你杀了,冤有头债有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还想打,那爷奉陪到底!”

张嗣源高声喊道,洪亮的声音回荡在群山间的坝子里。

南诏确实是师出有名,可立场不同,敌人再如何名正言顺,都打到家门口了,难道还能投降不成。

他们退缩了,汉家经营开拓数百年的基业和在此繁衍生息的子民又由谁来守护?

阁罗凤吊师罚罪前来,那他就做拦路的魔王,行护境安民之事。

“奉陪到底!”车达等刀斧手带头响应道,三军景从。

头发花白的老唐军都感觉燃起来了,亲眼目睹千军万马中一击毙命的场面,方知何其威武。

南诏见弄栋城守城态度坚决,也不再磨叽,在宣天的锣鼓声中发起攻势。

“弟兄们杀南蛮了!”

豆卢波振臂高呼,引得身边几个剑南道几个板楯蛮将士侧目看他。

他自知失言,握紧陌刀,调整好呼吸准备接敌。

今天攻城的主力不再是几日前的夷兵,而是六诏乡民所组建的精锐之师。

南诏将士彼此配合,每每有将士倒地,刀盾手们就会及时补位。

刀盾手层层掩护后方一个朱红色的弩兵排列其间,齐刷刷举起强弩对准城头。

哗~

一行细密的箭矢覆盖向城头,大片甲兵被命中贯穿。

“狗奴安敢!”

张嗣源目眦欲裂,一手拍掉胸前射裂护心镜的箭矢,耳边回荡着将士痛不欲生的哀嚎。

自下而上尚能射穿甲胄的弓弩威力太超模了,他在心里恶狠狠大骂,天杀的中古奇幻史诗世界给南诏加的buff太强了。

世界线对此也很无辜,要保证时空走向平行,南诏面对拥有改造天兵的大唐还能获取独立,又怎么可能没有强度。

南诏取得远程打击的上风,全军不断逼近城墙,推动巨大的攻城木椎撞向中等敦实城门。

轰!

城头为之摇晃,紧随其后南诏又展示了更强势的攻城器械。

取代登云梯的是楼车,南诏将士推动着十余辆楼车直抵城角,展开猛攻。

守军猛然泼出火烧油,射生手射出点燃的箭矢,燎燃楼车。

噗嗤噗嗤~

城下箭矢再度袭来,血花接连绽放。

张嗣源也只能伏低身子暂避,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流矢了。

那弩臂比脚弩还粗大,城下的弩兵却能用手硬拉。

“姚州刺史尸餐素位,居然让南诏在他眼皮子底下拥有一支改造部队……”

张嗣源问候起姚州刺史祖宗十八代,这么炸裂的身体素质用屁股想都知道是南诏的改造弩兵朱弩佉苴出手了。

姚州刺史有些冤了,南诏的情况并非特例,扶持南诏的政策是朝廷定的,他只是执行罢了。

李隆基对羁縻部族定的是“低成本、好标准”要求,刺史要想达标只能依赖于听话的部族。

有了利益关系后,天可汗时代在羁縻部族间制造的平衡就难以维系了。

故而自开元至今,渤海国、南诏国还有回鹘都在拿到唐朝的封赏后,迅速以唐给予的名义扩张兼并周边势力。

当下聚焦南诏问题是因为阁罗凤被逼反了,至于回鹘、渤海从帝国获取了多少技术尚不得知。

李隆基最初也是有技术限制的,可规则一旦放开了,下面就会有居心叵测之徒钻篓子。

更别说天宝以后,尽是敛财之臣主政,他们哪管自己死后洪水滔天。

就以朱弩佉苴为例,其体型酷似河东改造弩兵,都是猿臂螳螂形,很难不让人联想。

最后前线将士承担了所有,杀得尸山血海,若是兵败身死,还要落个武备松弛懈怠之名。

哚哚哚哚哚~

箭矢此起彼伏地钉在城墙上,接二连三的甲兵倒下,或死或伤。

黄奴儿扛着裹了五层牛皮的巨大盾牌挡在张嗣源身前,二人倚墙而立。

张嗣源不再言语,平湖般的面容透着冷峻,弦不释手,机械稳定的动作周而复始。

他已无心帝国是非,反正安史叛军就快渔阳鼙鼓动地来,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悲愤源于将士们的陨落,历来以少胜多的天兵南征北战无往不利,却撞上了某些人造孽产出的铁板。

开弓动作难免会从盾牌掩护下暴露自己,箭矢撕开甲胄皮革,刺入血肉带来的痛楚被愤怒分泌的荷尔蒙所淹没。

手中铁胎弓满是锋锐与修长,紧紧拉满如同一轮圆月。

在那漫天箭矢中,重箭的破空声显得有些顿挫。

离城一百五十步开外在层层盾兵交错保护下的朱弩佉苴来不及躲闪,便被那瘆人的寒意笼罩。

方阵中的士兵听见甲叶破碎后凋零的簌簌声。

朱弩佉苴的赤甲被碧血映衬得更加鲜红。

中军举起令旗,命朱弩佉苴后撤,实属无奈之举,南诏家底薄,经不起消耗。

此前他们靠机动性足以压制蓄势过长的铜牙弩,唐军射生手的劲弩又射不穿他们的层层掩护。

可张嗣源顷刻间穿盾破甲杀伤数十余人,摧其锋锐。

三百朱弩佉苴撤下后,城头被压制的守军快速调整状态,接敌厮杀。

“请诸君执刀,与吾共诛敌寇!”

张嗣源肃然号召,仿佛给被打懵的守军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全军奋然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