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长安行

“长安是什么样的?”

“熙攘繁盛,光耀万年。祂不单是一座城,是龙首原所衔的璀璨龙珠,万国俯首参拜,是所有唐人的梦中之城!”

“可我听说长安没有传说中那么好,误了宵禁会被直接打杀,没有过所的胡人会被直接抓走为奴,还有冻死的寒门书生……这是真的吗?”

“这也是对的,天底下所有事物都有两面性,长安也有光影两面。长安居确实大不易,但还是源源不断有人往里挤…”

东行的路上,张嗣源和浑減聊起了长安,哥舒翰此番入朝也带上了浑減,这位少年猛将是很有噱头的。

如今的长安很推崇有噱头的天才,浑減十四五岁就屡建战功,上战场的年纪比隋末的罗士信还小。

不过浑減有些担心,作为铁勒浑部少主,他还没去过长安,对那座汉人修建的巨都有些情怯。

“放心吧,天可汗早说过胡汉一家,万族在长安的遣唐使、留学生待遇比汉人庶民还好,大唐那是包罗万象……”

张嗣源安慰浑減,说得也都八九不离十,大唐外交遵循的是“厚往薄来”的理念,今上又是出手阔绰大方的性格。

铁勒浑部世代忠君爱国,极具统战价值,浑減只要愿意,完全可以久居长安,还能过得很滋润。

张嗣源也想念长安了,开元末离京,一晃八九载,只恐物是人非。

沿途所见,只道时过境迁。

长安行跨境万里,陇右边镇与内地有一种割裂感,风土人情尽不相同。

他们二月上旬从陇右出发,二月末穿行于扶风境内。

春耕时节,不同于边塞军屯热火朝天的集体劳作,内地田野间骨瘦嶙峋的奴客们低效地耕种着。

“关中土地兼并竟严重如斯!”张嗣源透过淅淅沥沥的春雨,望田埂老农叹道。

“连府兵都保不住手里的田,更别说百姓了。”驻马于侧的李晟附言道,他被哥舒翰选为少数随行人员,入京长见识。

两个边陲锐士在雨里沉默地停留了一会,直到队伍后方催促,方才赶上。

锐士不止是打仗的工具,他们也会思考自己身后守护的帝国根基最大的敌人到底是谁。

三秦沃土千里,曾撑起了一个个逐鹿中原的霸主势力,养育了骁勇善战的老秦人,是帝国的基石。

可如今却是盛极而衰了,土地兼并让大量的府兵小地主、富农们失去土地,没有物质基础,还怎么形成凶悍的兵源。

而那些兼并了土地的豪门望族,绝大多数又不愿意去角逐沙场,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内地的仕途上。

关中现如今的土地兼并超出了张嗣源的预期,也难怪会有安史之乱。

大唐压服天下靠的就是三秦雄师,现在关中的自耕农与粮食产量都不如河北,那还怎么能让人家心甘情愿向关中输血。

张嗣源上学的时候学过安史之乱,知道叛乱第二年安禄山就死了,其实拿下洛阳不久,安禄山就逐渐失明了,但毫不影响叛军攻陷长安,并与朝廷拉锯近八年之久。

所以没有安禄山,就能阻止河北叛乱吗?不见得。

一路上,州郡长官都十分好客,更有名门望族的年轻士人前来拜访哥舒翰,多为其歌功颂德。

时间长了,张嗣源对应酬这些世家子只觉不耐烦,也想近距离看看关中百姓的生活质量。

于是他向哥舒翰请命先行走小道,于长安汇合。

“你这小子可别走丢了,且关中豪强林立,莫冲撞了贵人。”哥舒翰嘱咐道。

“使君莫忧,我十六岁就孤身走三秦,今如还乡,驾轻路熟,使君勿忧!”张嗣源道。

“好,其实老夫也受够那群来攀附扬名的世家子,换年轻时候,非拿马鞭抽他们……”哥舒翰煞有介事地说道。

如果不是张嗣源了解过他的详细过往,别说望族了,他当初被长安县尉轻视,也只能忍着去边塞从军发愤。

得了哥舒翰许可,张嗣源带领自家部曲和孙裕取了马匹干粮,又招呼上之前约好的李晟,便准备出发。

浑減也要去,他稍微一想就同意了,只是让其保证听话。

几人打马抄近路而走,行三十余里至天黑,还是没看到城池。

“兴许是这几年郡县长官重修了路……”张嗣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八年过去,记忆还是有些模糊了。

“现在差不多宵禁了,投宿也是来不及了,且先生火休整一番,明日再找人问路。”李晟建议道。

张嗣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他纵横边塞八载,号称“大唐人形北斗导航”,却在交通发达的关中迷了路。

翌日,众人早起赶路,巡一庄园问道。

下午至岐阳,他们都饿了,同入城吃些熟食热酒。

岐阳是座小城,但酒楼却不含糊,不同品质的酒酿搭配着多样的肉食小菜,囊括了不同阶层的本地人消费。

他想到了不久后杜甫将会作的一首诗,“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岐阳就是这样一座小邑,实际人口可能没那么多,也可能更多,这样的城市大唐还有几十座。

天宝以来,愈发严重的土地兼并产生了大量失地农民,失地者如果不愿沦为奴客附庸,就只能涌入城市讨生活。

如今朝廷对世家权贵的抑制政策或许不如开元年间有力,但是经济仍处于高度繁荣,明面上的税赋数据还在上升。

大唐经贞观、开元两个治世积淀的底蕴,尽管李林甫执政时期吏治日益败坏,但盛世的惯性仍让大唐保持着上升势头。

张嗣源仔细观察了南门群童嬉戏的场面,孩子们脸上大都面色红润,盛世的余韵仍在滋养着这代人。

这或许是盛唐气数未尽的本质原因,升斗小民在这个逐渐衰落的时代仍能活得下去。

有人家破人亡,但绝大多数百姓仍能生存下去,百姓的要求真不高,只要有口饭吃,他们真不会造反。

哪怕他是从西域死人堆里杀回来的,但那颗碧血丹心仍未冷却,还是想做些什么,挽住帝国颓势,保住百姓的那口饭。

“京畿道真繁华,沿途城邑都能堪比灵州城,不知道长安到底是何等规模?”

长安行沿路,少年郎浑減初见京畿鼎盛风华,由衷感叹。

他们的思路不同,但张嗣源并未如曾经那般反驳批判繁华之下的苟且与黑暗。

因为他看清了时代的局限性,安史之乱掀翻了一切,然后世道彻底崩坏了,那才是真的民不聊生。

所以啊,有些东西不是掀桌子就能搞定的,要有压得住手下兵的威望,要缓和土地矛盾,要适时改进制度……

在那之前,他要进步,得有兵,不然安史之乱这个浩劫都扛不过去,还哪有资格谈其他。

想进步,那自然是长安的青云路最快了。

当然长安的青云路也是最不好走的,当年他瞎折腾那么久还能活着走出长安,只能说开元的社会风气还是清明的。

现在军功仗身,他终是有机会跟着哥舒翰走走这条青云路了。

三月初二,他们终于抵达了梦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