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八百里分麾下炙

鄯州大院,朱门阔府。

翠帘幕布内,火炉散发着滚滚热气,肉香四溢。

堂中胡姬起舞,丰腴匀称的四肢转动,带起一抹勾人心魄的雪腻。

哥舒翰惬意倚在毛皮胡床上,手指轻轻叩击木质扶手。

“使君,王难得将军求见。”持戟侍卫入内通报。

哥舒翰眉头紧锁,旋即挥了挥手屏退歌舞团,招王难得入内。

王难得满面愁容,身后还跟了个风尘仆仆的老卒。

老卒低头上前,作揖道:“使君,吐蕃大军趁大湖结冰,猛攻应龙城,镇将派我请援。”

“敌军有多少人?”

“甲马不知数,但见连营十余里……”

哥舒翰听着听着却笑出了声,摆手道:“勿慌,冰面承受不了数十万大军齐攻,至多轮番攻城。”

“应龙城易守难攻,粮草充足,以吐蕃蛮子的攻坚能力,守军抵挡月余不成问题。”

自应龙城去年建好,吐蕃就不敢东渡,其城坚固险峻堪比石堡城的攻坚难度。

“马祥仲巴杰这是输急眼了想要硬啃,此战定要在应龙城崩掉他的大牙。”

哥舒翰起身踱步,思索片刻,转而对传令兵道:“调积石军、朔方骑兵驰援应龙城。”

此前石堡城会战,河西、朔方都派出援军参与,战后安思顺第一时间就将河西军抽回。

灵州副都护浑释之回师前留给哥舒翰一部分骑兵牧群稳定局势,巩固这场国战的战果。

哥舒翰以朔方骑兵扫荡九曲一带的吐蕃,唐军常规的反打秋风之后,他就将这支朔方军暂留在鄯州过冬。

毕竟大冬天让援军从青海走回灵州(宁夏)着实有些伤情分,不成想朔方军还能再发光发热一回。

在哥舒翰看来,兵力如此安排足以退敌,吐蕃遭遇夹击,又拿不下城池,各部绝不想陡增伤亡。

两国交兵数十载,互相之间的老底都很明了。

……

十二月初五,龙驹岛应龙城。

咯吱~

篝火中柴木烧得吱吱作响。

张嗣源用铁叉串着蚁牛肉干烘烤。

蚁牛罐头是战锤世界的重要补给,蚁牛在这个时代是陇右、河西、剑南和黔中地区的害虫,体型与蜥蜴相似,繁殖能力极强。

可惜蚁牛撞上了干饭族,根本没有泛滥成灾的机会,反倒成了白菜价的高蛋白食品。

中古蚁牛类似蚯蚓,被肢解腌制后仍保存惊人的活性,他手里那块蚁牛肉刚拿出来时似乎仍蠕动了一下。

当年第一次吃这玩意的时候,张嗣源苦胆都块吐出来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烤得差不多了,他直接一口闷,饥饿感得到填充。

唐军都吃这玩意,肉干、乳酪和胡饼就是行伍标配三件套。

喧嚣再起,张嗣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匆忙登上城楼。

城下的附魔军团如丧尸围城般迎着重弩亡命冲锋。

“力量,荣耀,富贵…天杀的西戎敢阻挡我进步,都他妈杀了!”

愤怒从心底涌起,被围困的时间长了,焦虑使他的心态浮动。

在吐蕃登城前,他快速调整心态,平息愤怒,恐虐兴许就在注意这方战场,情绪波动太大容易成为目标。

标配的大唐将士都是情绪稳定的冰冷战争机器,即使他们也有脆弱愤怒悲伤的一面,但号角响起,就一心杀敌。

他化身巨大的钢铁打桩机,专注碎魔。

……

青海东岸,雪拥河谷马不前。

王难得没有贸然进入大湖,湖畔四方都散布着吐蕃探马。

“现在形势不容乐观,据说马祥仲巴杰在西岸屠杀吐谷浑部众,吐蕃大军据传大范围附魔,正面硬攻恐其不退……”

一众将校围城圈,听王难得讲述局势,斥候之前遇到了逃亡的吐谷浑,唐军方才知道局势突变。

“…故我军需要有精骑入城,联络守军共同出击,打西戎措手不及,让其首尾不得兼顾。”

王难得说完,诸将低头沉默,突击的精骑数量不能多,不然容易打草惊蛇。

“末将愿往!”众将中挤出一张娃娃脸,稚嫩清澈的眼神里充斥着认真。

“贤侄不可,敌军已经附魔,战力不可估摸,你若是出了意外,使君怎向你父亲交代?”王难得拒绝道。

“众将士皆可往,吾亦可往!”少年拱手表达决意。

“你才十四岁,若让你去了,我等七尺男儿何地自容?将军让我去吧!”积石军副使鲁炅出言道。

“有志不在年高,浑某十二岁就立了跳荡之功,今十四岁吾已壮,正是沙场建功的好时候。”浑減当仁不让道。

浑減乃铁勒人,父亲浑释之开府仪同三司,封宁朔郡王,是朔方军大佬。

他十一岁从军,屡立战功,石堡会战中被从朔方抽调至前线增援,此次又主动请缨增援龙驹岛。

王难得略作思考,最终同意了,浑減的铁勒浑部骑兵彪悍,与守军合流后,有利于增加突袭把握。

“末将领命!”浑減意气风发地领着自家甲骑奔驰而去。

铁勒甲骑出了山谷,地势一马平川,毫无阻拦地驰至白茫茫的大湖上。

浑減张弓搭箭射杀湖面上散落的吐蕃探马。

湖之大,望城奔马,久驰不至。

铁勒骑兵在城外迂回,待攻城狂潮退去的间隙,他们狂飙突进,插入城下。

多年以后,浑減面对南军时,回想起张嗣源出城接应他的那个傍晚。

初见张嗣源时,浑減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长槊,那浑身挂满血肉残渣的黑甲大虫让他还以为守军也附魔了。

他之前听过甲虎的传闻,可没想到这么夸张,甲虎的画风和附魔战士放一起完全不违和。

“不知援军几何?”张嗣源潦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问道。

“河源、积石两军加之朔方铁骑,共计两万三千余人。”浑瑊答道。

“贼众势大,彪悍凶猛,援军恐不足矣。”张嗣源担忧道。

“隋末时,啖肉掏心的吃人魔王何其之多,最后还不是被我大唐天兵扫清寰宇。

今西戎才血祭些许手无寸铁的平民,至多成了丧失理智的野兽,有何惧哉?”

浑瑊话语间尽显锋芒,视吐蕃十万大军如草芥。

张嗣源沉默不语,只是平静扫视身后那一张纸鲜活的脸庞。

他知道有浑瑊一点说对了,吐蕃血祭才刚起步,若是再杀死大量陇右军士,完成升魔,必为大患。

唐军需要速战速决,打成消耗战只会越发被动。

然而放弃坚城去执行以寡击众的突袭,可谓九死一生。

“把八百里牵出来宰了,孙裕,到搏命的时候了,你去各队招敢死之人前来吃牛肉。”

“诺!”孙裕兴奋领命。

可怜的八百里被牵出来,因其壮大,体重超过一吨,且奔驰如骏,张嗣源故而给它起名“八百里”。

(注:《世说新语》中王恺家有能日行八百里的珍贵牛。)

张嗣源手持钉锤对准牛耳猛击,其当场倒毙。

营地里黄奴儿带着人手剃毛放血、开膛破肚地忙碌起来,长期沉郁的气氛活络起来。

浑瑊在一旁默默观察,张嗣源与各营汇拢的敢死之士谈笑风生,似乎并不是镇将,只是一名大头兵。

这和浑瑊从小学的不一样,兵法讲的是奖惩分明,将军要和士卒有明确的等级观念。

张嗣源平常也做立威那一套,但到了要熟悉的将士效死时,他还是没有那么冷漠。

“兄弟们,西贼可恨,冬日围城,害我等过不了年…今晚咱先把年夜饭吃了,不亏了。”

言毕,张嗣源手持剔骨刀剥下三分熟的牛肉,分与敢死猛士。

朔方百余骑也有分到,每人皆有两斤。

守军也招集了三百五十骑敢死之士,其实应者远超其数,但战马只有这么多。

将士们都很满意,血淋淋的三分熟牛肉带给他们人间美味的口感,大家都受够生硬的蚁牛肉干了。

夜幕下,亡命者们滋滋有味地吃着可能是此生最后的晚餐,毅然地接受了命运的生死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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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瑊本名曰进,年十余岁即善骑射,随父战伐,破贺鲁部,下石保城,收龙驹岛,勇冠诸军,累授折冲果毅。”——《旧唐书》卷八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