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归隐江湖 第三十四章:断痕硬币,亲弟染血
午市的面馆,正是一天里最热闹、最烟火气的时候。
滚水在锅里翻涌,骨汤的浓香裹着热气扑满整条老街,铁勺撞在锅沿上发出清脆声响,客人吸溜面条的声音、唠家常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把深秋的冷风都挡在了门外。赵铁生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帆布围裙,手腕稳得像钉住一般,捞面、沥水、入碗、淋汤,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连额角渗出的薄汗,都没让他分神半分。
就在这时,店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股刺骨的冷风毫无预兆地灌了进来,卷着街上的尘土与寒意,吹得桌角的塑料菜单哗哗翻了两页,瞬间压下了满屋子的热闹。靠窗说笑的客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向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来的人是王建国。
平日里总是穿着洗得干净的旧夹克、眉眼温和、见人就笑着打招呼的老刑警,今天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下颌线绷得死紧,浑身裹着一股化不开的煞气与沉重,连走路的脚步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沉劲,和往常判若两人。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也没有开口喊一声“来碗牛肉面”,只是直直地站在后厨门口,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死死锁定在灶台前的赵铁生身上,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一句话都没说。
空气,在这一刻莫名绷紧。
赵铁生手上捞面的动作顿了半秒,余光扫过他紧绷的身形与惨白的脸色,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强烈到窒息的不安,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但他面上没有半分异样,手腕稳稳一抖,将煮得筋道的面条精准扣进白瓷碗里,淋上滚烫的骨汤,撒上翠绿的葱花,转身递给旁边帮忙端面的林依依。
“小心烫。”
他声音平淡,和平时没有半分区别,只是在接过林依依递来的干净抹布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在围裙上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手心渗出的冷汗,这才转身走出后厨,站在王建国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却都压低了声音,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成了一层天然的屏障,把所有的暗流汹涌,都隔绝在外。
“王叔,怎么了?”赵铁生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王建国抬眼看向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凝重,有痛心,有不忍,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惧。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小赵,你出来一下,说句话。”
赵铁生没多问,跟着他往柜台侧面的角落走了两步,背对着大堂里的客人,把所有的目光都挡在了身后。
王建国确认周围没人留意,才缓缓开口,一句话,直接把赵铁生拽进了冰窖。
“昨天晚上,从你眼皮子底下跑掉的那个人,死了。”
赵铁生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裤缝上狠狠蹭了一下,指腹摩擦着粗糙的布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用疼痛感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抬眼看向王建国,脸色依旧平静,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寒意。
“谁?”
“耗子。”王建国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凝重,“就是前几天在三中校门口蹲点盯梢、给你打恐吓电话、扬言要对林依依下手的那个耗子,龙哥安插在本地的眼线,也是你弟弟赵铁军,带在身边最久、最信任的手下。”
赵铁生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总是戴着脏手套、眼神阴鸷、说话阴阳怪气的男人,想起电话里那句下流又恶毒的“你那个女学生长得不错”,想起昨天深夜,对方仓皇逃跑时狼狈的背影。
那个人,死了。
“今天早上天刚亮,环卫工人在城东护城河下游的浅滩里,发现了他的尸体。”王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人泡在冷水里一整夜,早就没了气息,浑身僵硬。法医刚做完初步鉴定,脖子上有很深的闭合性勒痕,软骨碎裂,是被人用蛮力活活勒死之后,抛尸河里的。”
赵铁生站在那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大堂里的喧闹、汤锅沸腾的声响、客人的说笑声,全都变得模糊遥远。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耗子死了,被人勒死,抛尸河中。
而能精准找到耗子、能对他下死手、能悄无声息处理干净痕迹的人,整个城市里,屈指可数。
“法医鉴定,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赵铁生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昨天晚上,十点整左右,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王建国的话音落下。
赵铁生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瞬间绷断了。
昨天晚上十点。
那个时间,他就在这家面馆里。在后厨和面、切葱花、备第二天的食材,老K坐在大堂门口擦桌子守店,隔壁水果店的老板、街口修鞋的师傅、整条老街的街坊邻居,都能给他做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有无数人作证,他一整晚都在面馆,半步都没离开过。
可他的弟弟,赵铁军。
没有任何人证。
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
那个时间,他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暗处,走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做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凶手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赵铁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翻江倒海的痛楚与冰冷的恨意。他看向王建国,声音平稳地问道:“王叔,现场查了吗?有没有线索,谁干的?”
王建国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更加凝重。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靠近,才缓缓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纸巾小心翼翼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冰冷的柜台上。
纸巾一层层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被河水泡得微微发胀、却依旧清晰可辨的一元硬币。
硬币正面的花纹已经被水流磨得有些模糊,可背面,却刻着一个极其清晰、力道深刻的记号——两条直线交叉成X形,其中竖线从正中间,硬生生、干脆利落地断开。
断痕锋利,像是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赵铁生的目光,落在那枚硬币上,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那枚冰冷的硬币。拇指指腹,轻轻蹭过硬币上断开的痕迹,粗糙的金属边缘硌着指尖,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密密麻麻、疼得喘不过气的剧痛。
“这个记号……”王建国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声音沉重,一字一句,戳破最残酷的真相,“小赵,这个记号,和你之前私下里给我看的、你和你弟弟赵铁军当年定下的兄弟暗记,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赵铁生没有说话。
他紧紧攥着那枚硬币,指节用力到泛白,硬币锋利的断口狠狠扎进掌心,刺破皮肤,渗出血丝,黏腻的血腥味在指尖散开,可他却浑然不觉,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不是龙哥,不是道上的仇家,不是警方的抓捕。
是那个从来不在白天露面、永远只在深夜出现、总是站在面馆对面的梧桐树下、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冷硬侧脸的男人。
是他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弟弟——赵铁军。
这个记号,从来都不是龙哥的标记,不是任何黑帮的暗号。
是属于他们兄弟俩的。
是当年两人一起在边境受训、一起立下“不离不弃”誓言时,亲手刻下的、只属于彼此的暗记。
他在金三角卧底传递的密信上见过,在毒贩遗留的毒品包装袋上见过,在弟弟遗落的随身物品上见过。
这枚硬币,不是凶手慌乱间遗落的证物。
是赵铁军,故意留下的。
是他杀了人之后,刻意放在现场,留给赵铁生的信号。
我干的。
我来了。
我在等你。
赵铁生缓缓攥紧手掌,将那枚染着隐秘与血腥的硬币,死死攥在掌心,断口深深扎进肉里,疼得他浑身一颤。他抬眼看向王建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道:“王叔,这件事,你别管了。”
王建国看着他这副明明痛到极致、却强装冷漠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急,声音瞬间提高了几分,却依旧压着音量,带着浓浓的痛心:“小赵,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清楚,是谁干的?你是不是知道,凶手就是你弟弟赵铁军?!”
赵铁生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直白的承认。
“赵铁生!”王建国急了,上前半步,眼神严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不是知道,杀人凶手是谁?!”
赵铁生抬眼看向他,眼底一片平静,没有波澜,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暗沉与疲惫。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恳求,一丝决绝:“王叔,别问了。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王建国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隐忍了三个月、守着一家小面馆安稳度日的男人,看着他明明已经被亲弟弟的血手逼到绝境,却依旧不肯放手、不肯妥协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没有再逼问。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沉重。走到推开店门、冷风再次灌进来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赵铁生,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带着老警察一辈子坚守的底线,也带着对他最后的提醒。
“小赵,我知道你重情义,念血脉亲情。”
“但不管是谁,不管是你的什么人,杀了人,犯了法,就必须偿命,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
“你弟弟,也不例外。”
话音落下,王建国推门走了出去,消失在深秋的冷风里。
店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意,也隔绝了那句沉重到让人窒息的话。
赵铁生依旧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掌心的硬币,还在狠狠扎着血肉,疼得钻心,疼得他眼眶微微发热,却硬是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大堂里的喧闹再次涌来,客人喊着“加面”“添汤”的声音此起彼伏,林依依忙碌的身影在眼前闪过,可他却仿佛置身于一片冰冷的真空里,听不见任何声音,感受不到半分烟火气。
只有掌心的刺痛,和心口的剧痛,无比清晰。
他的亲弟弟。
他找了三年、念了三年、等了三年、哪怕知道他深陷泥潭也不肯放弃的弟弟。
杀人了。
勒死了自己最信任的手下,抛尸河中,还故意留下兄弟暗记,把线索,直直指向自己。
赵铁军,你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两点,午市结束。
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林依依收拾好碗筷,和赵铁生打了声招呼,背着书包回学校上课。店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后厨里,汤锅依旧在小火慢熬,乳白的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着,骨头在汤里上下沉浮,像是在黑暗里挣扎的灵魂。
老K靠在案板旁,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菜刀,一下一下切着葱花。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沉稳规律的咚咚声响,每一刀都厚薄均匀,没有半分偏差,就像他这个人,永远沉稳,永远冷静,永远一眼就能看穿所有真相。
赵铁生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猩红的烟头明灭,烟雾在他面前飘散,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他一言不发,就静静地看着翻滚的汤锅,仿佛要从沸腾的汤汁里,看出一个答案。
切葱的声音,停了。
老K抬起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赵铁生,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分多余的铺垫,直接开口。
“教官。”
赵铁生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嗯。”
“耗子死了,老王来过了。”老K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语气平静,“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铁生抬眼看向他,把手里的烟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眼底带着一丝迷茫,一丝痛楚,一字一句问道:“老K,你觉得,人是谁杀的?”
老K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继续拿起菜刀,切着剩下的葱花,咚咚的声响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却说出了最残酷、最无法反驳的答案。
“你弟弟,赵铁军。”
“为什么?”赵铁生的声音微微发颤。
“很简单。”老K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耗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是他在本地最信任的眼线,这次任务失败,不仅没抓到林依依,还暴露了踪迹,惊动了警方,更把你彻底拖进了局里,坏了龙哥的布局,也断了你弟弟所有的退路。”
“在道上,任务失败,就是死路一条。尤其是在龙哥手下,在你弟弟现在的位置,杀一个弃子,对他来说,就像捏死一只蚂蚁,简单,干脆,不留后患。”
赵铁生再次沉默了。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锅里翻滚的骨汤,汤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也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痛楚与绝望。
老K说的,全是对的。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是赵铁军的做事风格,是龙哥手下的生存法则。
“教官。”老K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看向他,语气沉重,“我必须提醒你一句,你弟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你身后、喊你哥的毛头小子了。”
“他在金三角待了三年,在龙哥身边待了三年,见过的血腥、杀过的人、沾过的脏事,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他的心,早就硬了,狠了,回不了头了。”
赵铁生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他看着老K,问出了那句,在心底问了自己无数遍的话。
“老K,如果现在,我弟弟站在我面前,我该怎么做?”
老K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语气斩钉截铁:“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不管他犯了什么错,带他回家。”
“如果他不肯跟我回,不想回头,执意要留在龙哥身边,执意要一条路走到黑呢?”
老K沉默了几秒,握着菜刀的手微微用力,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一字一句,说出了最实在、最护着他的话。
“那就打断他的双腿,扛也要扛回家。”
“只要人回来,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救,还有回头的机会。”
“哪怕他恨你一辈子,也比他死在境外、烂在黑暗里、一辈子背着骂名强。”
赵铁生看着老K,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那片摇摇欲坠的坚持,那片快要被绝望吞噬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重新站稳了脚跟。
他缓缓站起身,脱下身上的帆布围裙,仔细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干净的案板上。动作沉稳,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犹豫。
“老K,今天晚上开始,店里你全权照看。林依依上下学,你多盯着点,寸步不离,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老K抬眼看向他,眉头微挑:“教官,你要去哪?”
赵铁生看向窗外,梧桐树叶在冷风里摇晃,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声音低沉,平静却坚定。
“去找一个人。”
他没有去找赵铁军。
也没有去警局,没有去河边的抛尸现场。
他径直去了面馆对面,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尽头,那辆停在阴影里、落满灰尘、许久不曾动过的黑色商务车旁。
这辆车,他见过很多次。
从他回到老街开面馆的第一天起,这辆车就停在这里,车窗贴着深色膜,永远紧闭,从来没人见过有人上下车,就像一个沉默的影子,静静守着面馆,守着他。
赵铁生走到车旁,抬手拂去车窗上厚厚的灰尘,玻璃上瞬间留下清晰的指印。他往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车内安静得可怕。
他伸手拉了拉车门把手,死死锁着,纹丝不动。
赵铁生没有犹豫,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起来的伞兵刀。刀刃锋利,寒光一闪,是他藏在身上、唯一用来防身、从来不曾轻易动用的东西。他熟练地将刀刃插进车门缝隙,手腕微微用力,咔哒一声轻响,车锁应声而开。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与声响,狭小的空间里,一股浓烈又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红塔山香烟的味道,软包,过滤嘴上两道细细的金环。
是赵铁军抽了十几年、从来没换过的牌子。
也是他,当年最喜欢抽的味道。
烟灰缸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烟头,塞得满满当当,一看就不是一两天、更不是一个人留下的。赵铁生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烟头,放在眼前,仔细看着。
滤嘴上,有着深深的牙齿咬痕。
上牙四颗,下牙四颗,门牙中间,有一道清晰、细小的缝隙。
这个牙印,他太熟悉了。
这几个月里,他在面馆门口的梧桐树下捡到过,在三中校门口的花坛里捡到过,在老街的巷子里捡到过。
每一个烟头,每一个牙印,都属于同一个人。
他的弟弟,赵铁军。
赵铁生把烟头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当成证物收好。
他在车里,一点点翻找,一点点查看。
座椅缝隙、中控台、后备箱、脚垫底下,每一个角落,都翻得仔仔细细。
可车里,干净得可怕,干净得反常。
没有半张照片,没有半张纸条,没有任何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赵铁军来过、在这里待过的痕迹。所有可能留下指纹、毛发、痕迹的地方,都被人仔细清理过,擦拭过,干净得像一辆从来没人用过的新车。
但赵铁生比谁都清楚。
他弟弟,不仅来过,还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
无数个深夜,无数个他守着面馆、安然入睡的夜晚,赵铁军就坐在这辆车里,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扇车窗,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的面馆,看着他的生活。
车里,除了烟味,还有一股独属于赵铁军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血腥气,是一种刻在血脉里、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
像是边境雨林里潮湿的泥土气息,像是国境线上冰冷界碑的石屑味,像是他们老家院子里,每到秋天就开满枝头的桂花树的淡香。
是他找了三年、念了三年的味道。
赵铁生坐在驾驶座上,缓缓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就坐在这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静静看着对面的面馆,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带着断痕的硬币,轻轻放在方向盘正中央。
灯光落下,硬币上断开的X形记号,清晰无比,刺眼无比。
这不是罪证。
是他弟弟,留给他的信号。
我来过。
我见过你。
我等过你。
我在黑暗里,看着你安稳度日。
赵铁生在车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直到夕阳西下,老街的路灯亮起,他才缓缓推开车门,走下车,关上车门,重新锁好,把所有的痕迹、所有的秘密,都重新关在这片黑暗里。
他站在梧桐树下,点了一根烟,抬头看向对面的面馆。
“铁生面馆”四个大字,在路灯下泛着暖光,横平竖直,安稳踏实。
那是他用三年隐忍,换来的唯一安稳。
也是他弟弟,远远看着、却从来不敢靠近的人间烟火。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长得一模一样,抽一样的烟,走一样的路,流一样的血。
可一个在阳光下,煮面度日,守着一方烟火,等着亲人回家。
一个在黑暗里,刀口舔血,杀人贩毒,躲着阳光,不敢回头。
一个在拼尽全力,找他回家。
一个在拼尽全力,躲着他,推着他,把他往绝路上逼。
赵铁生把手里的烟狠狠摁灭,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居民楼下,他习惯性地抬起头,看向三楼宋佳音家的窗户。
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
她不在家。
赵铁生心里一清二楚。
她去找她的弟弟了。
她的弟弟宋佳明,在金三角。
他的弟弟赵铁军,也在金三角。
两个同样迷失在黑暗里的弟弟。
两个同样执念入骨、不肯放弃的哥哥。
一个在找,一个在躲。
一个在等回头,一个在往深渊里走。
深夜。
面馆彻底打烊,卷帘门拉下,隔绝了所有光亮。
后厨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汤锅洗净倒扣,碗筷整齐摆放,白日里的烟火气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寂静。老K锁好店门,叮嘱了几句,转身离开。林依依早就回了学校宿舍,老街的街坊也都关了店门,陷入沉睡。
整个世界,只剩下赵铁生一个人。
他坐在冰冷的案板前,桌上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桌面上那枚一元硬币。
金属表面泛着冷光,断开的X形记号,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像一道刻在兄弟俩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赵铁生静静地看着那枚硬币,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宋佳音那天在后厨,哭着问他的那句话。
“赵老板,你弟弟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知道他在金三角,在龙哥手下做事,沾了毒,犯了法,现在,又亲手杀了人。
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孩了。
早就回不了头了。
赵铁生缓缓伸出手,再次将那枚硬币,紧紧攥在掌心。
断口扎进早已破皮的掌心,旧伤叠新伤,疼得他浑身发抖,眼眶终于忍不住,微微泛红。
赵铁军。
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不是只想跟着龙哥贩毒赚钱吗?你不是只想躲在暗处,不拖累我吗?
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要故意留下记号,把所有线索,都引到我身上?
为什么要把我唯一的退路,彻底堵死?
他缓缓站起身,关掉了后厨最后一盏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他走到店门口,伸手拉下卷帘门,铁皮摩擦发出哗啦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很远很远,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也像是一场宿命的宣判。
赵铁生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深秋的夜空中,星星不多,却格外明亮。
有一颗星,亮得刺眼,亮得惊人,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遥远的天际,静静看着他。
那颗星的方向,就是金三角。
就是他弟弟所在的,黑暗深渊。
赵铁生缓缓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枚磨得光滑的军牌。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上面两个深刻的大字,清晰无比——
不弃。
当年兄弟俩一起立下的誓言,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如今,却成了最讽刺的枷锁。
他把军牌紧紧攥在掌心,和那枚带血的硬币握在一起,两边的棱角,都狠狠扎进血肉里,疼得钻心,却让他越发清醒。
赵铁军。
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我找到你,亲手抓你归案?
还是等你彻底坠入深渊,再也回不了头,让我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遗憾里?
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过他的裤脚。
赵铁生站在深夜的老街里,身影挺拔,却孤独得让人心疼。
他知道,从耗子死的那一刻起,从这枚硬币出现的那一刻起。
他归隐三年的安稳,彻底碎了。
他躲了三年的黑暗,终于找上门了。
他和他弟弟之间,再也没有中间路可走。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是他把弟弟从黑暗里拉出来,就是弟弟把他,一起拖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本章悬念提示
1. 赵铁军故意留下兄弟专属硬币记号,并非失手遗落,而是刻意挑衅、逼赵铁生现身,他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逼哥哥同流合污,还是设下死局引哥哥入套?
2. 耗子作为赵铁军最信任的手下,真的只是因为任务失败被灭口?还是他撞见了赵铁军卧底的秘密、或是龙哥的核心阴谋,才被亲自动手斩草除根?
3. 赵铁军长时间藏在对面车里监视赵铁生,却始终不肯露面、不肯相认,他到底在害怕什么?是怕自己的身份连累哥哥,还是在执行龙哥的命令,监视赵铁生的一举一动?
4. 王建国已经明确知晓凶手指向赵铁军,却选择暂时隐忍不抓人,老刑警到底在布局什么?是在等赵铁生主动坦白,还是在暗中收集龙哥团伙的核心证据?
5. 宋佳音深夜离家不知所踪,她是提前动身前往金三角寻人,还是已经查到了赵铁军的隐藏踪迹,独自展开追查?她的贸然行动,会不会给赵铁生引来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