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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点火

沈烈的手仍压在粗脖新丁手背上。

火盆边烫得厉害,粗脖新丁指骨绷起,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火折子就横在他指边,红头被风一吹,暗下去,又亮一下。

木梯又响。

韩老卒的手扒住墙沿,半个脑袋探上来。

“叫你们点亮,耳朵塞泥了?”

粗脖新丁手腕往外抽。

沈烈五指往下一扣。

掌心裂口被木盆边的炭灰一磨,疼意钻进指缝。他的眼睛仍盯着黑石左后方。那点冷光抬高了半寸,停在草尖后头。

旧枪杆横在他膝前,杆尾抵着火盆垫砖。

火盆只要被拨正,光会从垛口漏出去。韩老卒的头、粗脖新丁的肩、许三狗藏着的矮垛,全会被照出来。

沈烈胸口一紧,怀里的薄册贴着旧甲内侧忽地发热。

热意不重,却直往骨头里钻。

一行黑字撞进眼底。

**夜来摸墙,火起先死。**

沈烈眼皮都没抬。

他左手压粗脖新丁,右手猛地往下一拨旧枪杆。

枪杆尾端顶住火盆外沿,盆口往墙内一沉。几块炭从盆边滚出,落在砖面上,火星低低炸开。

“低头。”

许三狗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往矮垛下缩。瘦脸新丁也被他一拽,额头磕在墙砖上,闷响刚起,就被许三狗捂住了嘴。

粗脖新丁还想抬脸看韩老卒。

沈烈膝盖撞过去,顶在他腿弯。

粗脖新丁扑通一下跪低。

韩老卒刚把一只脚踏上墙头,骂声卡在喉咙里。

“你小子敢……”

嗖。

一声短响从墙外钻来。

火盆边缘猛地一震。

那支冷箭贴着韩老卒脸侧擦过,箭头撞在火盆铁沿上,铁盆翻起半边,炭块和火星哗啦滚了一地。

韩老卒的帽沿被带掉,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乱抓墙沿。

木梯被他踩得猛晃。

“箭!”

瘦脸新丁叫到半截,嘴又被许三狗按住。

第二支箭跟着到了。

这一箭擦着翻倒的火盆过去,钉进墙内木桩。箭尾嗡嗡乱颤,离粗脖新丁刚才站的位置只差一掌。

粗脖新丁看着那支箭,嘴唇抖得合不上。

沈烈没有看箭。

他把旧枪杆往左一推,枪头压住许三狗身前那条矮缝,又用脚尖把滚到外侧的炭块勾回来。火星落在他鞋边,烧出一股焦皮味。

“别喊。”

许三狗死死点头,手还捂着瘦脸新丁的嘴。

墙外草声乱了一下。

黑石左后方的暗线压低,往后缩。前头摸墙那人也退了两尺,手掌在地上拍了三下。

韩老卒挂在墙沿下,腿在木梯上乱蹬。

“拉我!”

粗脖新丁下意识要起身。

沈烈扣住他的后领,把人重新压下。

“等。”

“他掉下去咋办?”

“箭还在。”

粗脖新丁牙关一碰,身子僵住。

韩老卒又骂,声音变了调。

“沈烈,你他娘拉老子一把!”

沈烈往墙外看。

黑石后头那点冷光退到低坡下,亮了一下,消了。草声顺着风往西走,前头那两团影也开始贴地后退。

他没动。

韩老卒半截身子吊着,手指扒得发白。

墙下传来脚步声。

窄脸老卒在下面喊:“韩头?”

韩老卒吼道:“箭!外头有箭!”

窄脸老卒脚步顿住,接着往墙根一扑,声音也低了。

“上头谁点火了?”

粗脖新丁看了一眼翻倒的火盆,喉咙滚动。

刚才若他真把火拨亮,他半边胸口会贴在那支箭尾的位置。

许三狗也看见了。他的手还捂着瘦脸新丁,指头抖着,却没松。他眼睛从箭尾挪到沈烈手上,又挪回墙外黑石。

“烈哥,退了?”

沈烈听了两息。

草声散了。

远处低坡下有一小块草伏着没动,过了三息才慢慢弹起。

“还看。”

许三狗立刻把头压回矮垛后,从缺口下沿盯着那块草。

韩老卒又撑了一下,鞋底在木梯横档上刮响。

沈烈这才伸出旧枪杆。

杆头先压住韩老卒肩头,把他往墙内侧别了一寸。韩老卒喘着粗气,伸手抓杆。

“别抓杆头。”

韩老卒骂声刚到嘴边,又看见墙内木桩上的箭。他脸皮抽了一下,把手挪到杆身中段。

沈烈用力一拖。

粗脖新丁也从侧边伸手,扯住韩老卒后领。许三狗仍没动,按着瘦脸新丁,盯墙外。

韩老卒被拖上墙头,整个人滚到墙内砖面上,肩膀撞翻一块碎炭。他顾不上烫,翻身就趴下,手摸自己的脸。

帽沿掉在木梯下。

他耳边被箭风擦开一道细口,血慢慢往下淌。

韩老卒摸到血,眼睛一下瞪圆。

“谁让你们压火的?”

粗脖新丁嘴一张。

沈烈看了他一眼。

粗脖新丁把话咽回去。

墙下窄脸老卒已经贴着梯子上来,刚露头就看见翻倒的火盆和木桩上的箭。他身子一顿,手下意识按住鞭柄。

“外头真摸墙?”

韩老卒撑起半身,喘得急。

“你瞎?箭在这儿!”

窄脸老卒眼角抽动,看向沈烈。

沈烈正把火盆往墙内踢。盆里还剩几块红炭,他用枪杆把炭拨到墙根低处,只留一点能看清脚边的红光。

“火留低。”

窄脸老卒脸一沉。

“你给谁下令?”

沈烈没抬头。

“箭看亮处。”

窄脸老卒张嘴要骂。

墙外又有草声一擦。

这一下,韩老卒先缩了脖子。窄脸老卒也把头往墙内一压。

沈烈握着旧枪杆,枪头从垛口下方慢慢移过去,点住黑石左后方。

“那块石后头还有人退。”

韩老卒咬牙往外瞄,只瞄了一眼就把头缩回来。

草沟里果然有一道黑线贴地往后走,走到低坡下方,才跟风声混在一起。

墙头没人说话。

许三狗鼻子里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没有问,只把沈烈刚才指过的地方记住,眼珠一直跟着那片草。

远处传来一声短哨。

很轻。

前头摸墙的人退得更快,草尖一层层倒过去,又被风抹平。黑石左后方那条暗线也彻底没了。

沈烈又等了十息。

十息里,只有火炭在墙根低低发红,木桩上的箭尾还在轻颤。

韩老卒撑着墙坐起,脸色灰白,眼里却开始转动。

“刚才谁看见外头几个?”

粗脖新丁不敢答。

瘦脸新丁被许三狗松开嘴后,只顾着喘。

许三狗看了沈烈一眼,低声道:“三个。前头摸墙,后头看火,黑石后头一个拿弓。”

韩老卒扭头盯他。

“你看清了?”

许三狗肩一缩,却还是点头。

“烈哥让我看那块石。”

韩老卒的眼神马上落到沈烈身上。

窄脸老卒也盯过来。

墙下脚步声忽然多了。

有人提着灯过来,灯被布罩着,只露一条窄光。掌队的声音先到。

“前墙谁喊箭?”

韩老卒立刻抹了一把耳边血,爬到木梯口,声音拔高。

“掌队,墙外摸墙,冲我这边放箭!”

“火咋翻的?”

韩老卒停了一下。

沈烈看见他的手按住翻倒的火盆边,又看见窄脸老卒往木桩那支箭旁挪了半步,挡住了粗脖新丁的视线。

书记跟在掌队后面,怀里抱着木牌和笔刀,灯窄窄照到墙砖上。

掌队上了两级梯,先看韩老卒耳边的血,再看木桩上的箭。

“谁让压火的?”

韩老卒嘴唇一动。

沈烈没有抢话。

他把旧枪杆收回膝前,掌心血和炭灰黏在一起。他眼睛从韩老卒、窄脸老卒、书记的笔刀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支还钉在木桩里的冷箭上。

书记把木牌翻过来,刀尖贴住空白处。

“掌队,记谁?”

墙根那点红炭又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