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营也要分高低

木牌压在册页上,纸边被压出一道湿痕。

火盆里的炭响了一下,红光往韩老卒脸上一跳。他的眼皮耷着,嘴角沾着半点油星,指头按在沈烈名字旁边,迟迟没挪开。

棚里一圈新丁都不说话。

白日补墙见了血,泥腥和血腥还挂在衣袖上。有人肩头缠着草布,布里往外渗黑红。有人蹲在墙根边,手指还在抖,扣着泥缝抠出一道道浅印。

许三狗缩在沈烈身后半步,眼睛盯着那块木牌,喉咙一上一下。

沈烈没看韩老卒的脸。

他看韩老卒的手。

那只手粗短,指甲缝里塞着泥,拇指压在册页边,食指捏木牌头。点到老卒名字时,木牌落得轻,碰一下就走。点到伤兵名字时,木牌往旁边斜划,旁边书记就拿炭笔添一笔。点到新丁名字时,木牌落得重,册页底下的木板都跟着闷响。

韩老卒咳了一声。

“明日活多,墙外前哨昨夜没了,清尸的,补墙的,搬箭的,都缺人。”

掌队坐在火盆另一边,手里捏着一截烤硬的干饼。他没抬头,只把饼掰开,碎屑落到膝上。

这一下,棚里的人更低了头。

吴彪却往前挪了一步。

他袖口全是黑血,半边脸被泥糊住,只剩一双眼睛还撑着少爷架子。他先看掌队,又看韩老卒,手指在短棍缝里抠了两下,抠出一小粒银角,捏在掌心,往韩老卒身边凑。

“韩爷。”

韩老卒没应。

吴彪把腰弯下去,声音压得细。

“我爹是青石村吴大福,往后营里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家里能补上。”

旁边几个新丁抬眼看他。

吴彪听见动静,脸皮抽了抽,又把那粒银角往前送。

“今日清尸我也去了,明日能不能换个近墙的活。搬泥也成,补墙也成。”

韩老卒这才抬眼。

他伸手,没有接银角,先抓住吴彪的手腕。吴彪手腕一僵,短棍差点掉下去。

韩老卒把他掌心翻开,看见那粒银角,嘴里啧了一声。

“吴大福啊。”

吴彪眼里立刻有了亮。

“是,是我爹。”

韩老卒两根指头夹起银角,放在火光前看了看,又顺手丢进自己袖口。

“青石村离这儿远,银子走到死营,腿脚也短了。”

棚里有人低低吸气。

吴彪脸上的亮色还没退干净,韩老卒的木牌已经落下去。

啪。

木牌压在吴彪名字上。

“吴彪,明日搬箭。”

吴彪嘴张开。

韩老卒又补了一句。

“前头断箭多,手细的人好捡。”

几个老卒笑出声。

吴彪的脸一下白了,手指去抓短棍。掌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火气,只有刀背一样的冷。

吴彪的手停在短棍上,没敢握紧。

韩老卒把木牌挪开,又点下一个名字。

“葛老四,内墙看泥。”

那个叫葛老四的老卒腰背松了些,咧嘴把半块饼塞进怀里。

“赵麻子,火边养伤。”

赵麻子腿上绑着布,听见这话,立刻把头低得更深。

“刘田,清尸。”

一个新丁抖了一下,抬头想求,旁边老卒一脚踹在他膝窝上。

“点了名就应。”

刘田趴在地上,连忙磕头。

“应,应。”

沈烈看着木牌来回。

轻放的是老卒,斜划的是能躲半步的人,重压的是新丁。韩老卒每点三四个人,就会瞥掌队一眼。掌队吃饼,韩老卒就继续。掌队手停住,木牌也会停一下。

册页边角沾了油,几处名字旁边有旧黑点。那些黑点深浅不一,有的被指腹磨散,有的还新。沈烈看见韩老卒点到带黑点的人,木牌都不压死,只从边上擦过去。

许三狗在身后小声问。

“烈哥,搬箭比清尸轻不轻?”

沈烈没有回头。

他把手往后一按,按在许三狗手背上。

“看他的牌。”

许三狗咽了口唾沫,把眼珠从吴彪脸上挪回来,盯住韩老卒的手。

韩老卒又点了两个清尸,两个补墙。点到补墙时,木牌竖着落。点到清尸时,木牌横着压。点到搬箭时,木牌先在册页上拖半寸,再落下。

许三狗看了一会儿,嘴唇发干。

“横着的最脏,拖一下的最前头。”

沈烈指节在他手背上轻扣一下,让他闭嘴。

火盆边的光往外散,照不到棚角。棚角里坐着瘸腿老卒,旧刀横在膝上,眼皮半垂。他也在看韩老卒的木牌,听见许三狗那半句,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韩老卒没搭理,木牌继续点。

“沈烈。”

许三狗的背一下绷住。

沈烈往前半步。

“在。”

韩老卒抬眼看他,眼神从他嘴角裂口扫到右肩,又落到他左腿上。

“今日墙下,你腿没断?”

“没断。”

“手也没断?”

“没断。”

韩老卒笑了一下,露出黄牙。

“能按人,能踢板,还能补泥。好用。”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新丁都看向沈烈。

有人眼里带着谢意,是白日被木板挡了一下的那个新丁。他肩头缠着草布,嘴唇发青,靠在木桩边,连坐直都费劲。

也有人往后缩了一点,怕韩老卒把他们和沈烈绑到一处。

沈烈垂着眼,只看木牌。

韩老卒的拇指换了位置。

刚才点吴彪时,拇指压册页外沿。现在他的拇指压进册页中间,指甲抵住沈烈名字下方。木牌没有马上落,先在名字旁停了一息。

掌队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韩老卒听见那声拍手,木牌才落下。

啪。

横着压。

沈烈后颈的汗贴住衣领。

许三狗没忍住,往前探头。

“韩爷,他今日才在墙下救了人。”

棚里静了一瞬。

韩老卒慢慢转过脸。

许三狗嘴唇抖起来,身子却没退。沈烈伸手,把他往后拨了半寸。

韩老卒笑意更深。

“会救人,明日正好收人。”

许三狗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韩老卒木牌又往下挪。

“许三狗。”

许三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沈烈手背顶住他的腰。

“在。”

声音细得发飘。

木牌横着压到许三狗名字上。

“跟沈烈一队。”

许三狗眼睛瞪大,喉咙里挤出半截气。

韩老卒没管他,继续点。

“刘田,灰脸的那个,断眉的那个,还有白日肩上挨箭没死的,明日都归一队。”

那个肩头受伤的新丁抬起脸,眼里水光打转。

“韩爷,我肩上还漏血。”

韩老卒把木牌在他名字旁敲了敲。

“漏血才知道尸身轻重,省得你搬错。”

掌队把短刀从靴边拔出来,用刀尖剔指甲里的饼屑。

没人再开口。

吴彪站在火盆边,银角没了,轻活也没了。他看沈烈被点进出墙队,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怕笑声被韩老卒听见,只把头低下去。

沈烈看见了。

他没理吴彪。

他的眼睛还在韩老卒手上。

木牌横压之后,韩老卒会把名字旁边的泥点抹平。拖半寸之后,他会把木牌头往外挑。轻放的名字,他连册页都不多看。掌队不用说话,手指敲一下刀背,韩老卒就会多加一个新丁。

火盆、名册、木牌、掌队的刀背。

人站在棚里,也有前后左右。有人靠火近,有人靠门近,有人坐着点名,有人跪着应声。谁离火近,谁的影子就压在别人身上。

沈烈的掌心又开始疼。

白日泥水泡开的裂口,被冷风一吹,像有细针往肉里钻。他把手指蜷了蜷,指腹压住旧茧。

许三狗贴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烈哥,出墙收尸,是不是要去外头?”

沈烈看着韩老卒把名册合上。

“听。”

韩老卒正好抬头。

“明日卯时,出墙收尸。昨夜北边前哨被胡骑拔了,尸身散在沟里。谁敢少搬一具,谁就补进去。”

棚里一片死静。

许三狗牙齿碰了一下。

沈烈伸手,按住他刀柄上的布条。

“刀绑紧。”

许三狗低头去摸刀柄,手抖了两下,还是把布条重新勒了一圈。

韩老卒站起来,把名册塞进怀里,走过沈烈身边时停了停。

他身上有油味,还有旧血干透后的腥味。

“墙下会看影子,墙外也睁大眼。”

沈烈抬眼。

韩老卒用木牌头点了点他胸口。

“前哨那边,死人比活人听话。”

木牌收回袖里。

掌队踢散火盆边一块炭。

“卯时不到,按逃营记。”

众人这才敢动。

有人去抢墙根干草,有人捂着伤口往棚里钻。吴彪经过沈烈身边,肩膀故意擦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碰完就缩。

“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

沈烈侧头看他。

吴彪的眼皮跳了一下,攥着短棍快步走开。

许三狗想骂,被沈烈按住。

沈烈蹲下,把自己刀柄上的旧布拆开半圈,又重新缠紧。右肩一动,旧甲边沿磨到伤口,疼得他呼吸短了一下。

他没有停。

布条勒过刀柄,压住掌心裂口。胡骑弯刀贴在腰侧,旧刀靠在腿边,怀里的骨牌硌着肋骨。

许三狗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手法缠刀。

“烈哥,明日看什么?”

沈烈把最后一圈布压进刀柄缝里。

“看谁先走,看谁站后头,看尸倒哪边。”

许三狗点头,喉结滚了滚。

“还看韩老卒的手?”

沈烈看向火盆。

韩老卒已经坐回暗处,和掌队低声说话。名册露出一角,木牌不见了。

“看。”

夜风从棚口灌进来,火盆灰被吹起一层。

灰落在册页那一角,又被韩老卒袖子挡住。

沈烈把刀塞回腰间,脚尖在泥地上轻轻换了个位置。

火边的人,门边的人,名册后的人,等着被点的人。

他把这些位置都记进眼里。

韩老卒忽然抬声。

“沈烈,许三狗,卯时跟我走。北前哨尸堆,第一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