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北境第一刀 >   点卯

点卯

棚门被一脚踹开时,鸡还没叫。

门板撞在土墙上,草灰落了几撮。

“起来!点卯!”

疤脸老卒的嗓子从门口砸进来。

棚里一下炸开。

有人从草堆里滚下去,手在地上乱摸,先摸到别人脚踝,被一脚踹开。有人抓起刀就往外冲,刀鞘没系,哐当一声掉在门槛边。

许三狗睡得浅,听见第一声就弹了起来,手先去摸刀。

刀还在腰边。

他松了半口气,又慌着套鞋。

沈烈睁眼时,手已经按住旧刀。

昨夜他把刀放在右手旁边,刀柄朝里,刀鞘斜开旧甲边。手一落,正好握住。

他没有立刻起身。

先短短吐了一口气。

胃里昨夜那点热早没了,只剩硬硬的一团。右肩被旧甲压过的地方酸胀,左腿从草堆里抽出来时,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用左手撑地,右手提刀,起身时没有撞到旁边的人。

许三狗鞋带还没绑好,急得手指打结。

“烈哥,快,快啊。”

沈烈蹲下,扯住他的鞋带,一拉一压,打了个死结。

“刀。”

许三狗赶紧按住刀柄。

“在。”

“走。”

两人刚出棚,门口那个丢刀鞘的新丁弯腰去捡。

疤脸老卒一鞘抽在他背上。

“点卯还是捡命?”

那新丁痛得往前一扑,刀鞘又滚远了。

没人敢帮他捡。

沈烈从他旁边过去时,脚尖一拨,把刀鞘拨到门边草堆下,不挡路,也不显眼。

那新丁抬头看了一眼,没敢出声。

外头冷。

冷气从衣领钻进去,旧甲贴在肩口,刚才的酸胀一下变成钝疼。

空地上已经站了两排老卒。新丁被赶到中间,歪歪斜斜挤成一团。

“排开!”

疤脸老卒举起刀鞘。

人群往两边挤。

许三狗被人撞了一下,差点摔到沈烈身上。

沈烈伸手按住他的后腰,把他往自己左后侧一推。

“脚分开。”

许三狗照做,还是抖。

吴彪从另一边挤过来,头发乱着,短棍斜挂在腰上,棍尾拖着裤边。他看见沈烈站得稳,脸色更难看。

“看什么?”

沈烈没看他。

掌队从火盆后头走出来。

他披着厚皮袄,手里拿着名册。火光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昨夜饭都吃了。”

没人应。

掌队翻开名册。

“吃了饭,就得记得自己还算个人。”

疤脸老卒在旁边冷笑。

“站直。”

一个新丁弯着腰喘,被刀鞘抽在膝弯,扑通跪下。

“谁让你跪?”

那新丁又爬起来,腿抖得厉害。

掌队不急着点名。

他就站在火盆边,一页一页慢慢翻名册。

冷风从墙缺口灌进来。

前排有人吸鼻子,有人牙关磕出声。

沈烈的脚底踩在冻硬的土上。

鞋底薄,寒气往上钻。左腿先麻,接着膝窝发虚。

他把脚尖往外分了半寸。

右脚压实。

左脚跟着落下去。

肩别顶。

气别冲胸。

短吸。

短吐。

右肩疼的时候,他没有去揉,只把握刀的手松开一点,又重新贴住刀柄。

许三狗在后头小声吸气。

声音太急。

沈烈没回头,只把左手垂到身侧,手指往下压了压。

许三狗看见了,赶紧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也试着短短吐气。

吐到一半,牙还是抖。

沈烈的手指又压了一下。

许三狗把脚往外分,膝盖总算没往里软。

吴彪站在右前方,短棍挂得歪,手死死攥着棍头。他起初还咬牙硬挺,没多久,肩就塌了。

疤脸老卒走过去。

“你抖什么?”

吴彪瞪着眼。

“没抖。”

刀鞘抽在他小腿上。

啪。

吴彪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他硬撑住,脸涨得发紫。

疤脸老卒凑近他。

“再嘴硬,早饭扣了。”

吴彪立刻闭嘴。

掌队终于开始点名。

名字一个个砸下来。

有人答慢了半拍,被老卒拖出去站到另一边。

有人答错了棚号,被一脚踹倒。

轮到许三狗时,他喉咙卡住。

“许三狗。”

许三狗张嘴,没出声。

疤脸老卒的眼睛扫过来。

沈烈脚跟动了一下,轻轻碰了碰许三狗的鞋边。

许三狗猛地吸了一小口气。

“到!”

声音破了,但出来了。

疤脸老卒盯了他一息,移开眼。

许三狗后背一下湿了。

“沈烈。”

“到。”

沈烈答得不高。

刚够前头听见。

掌队抬眼看他。

名册上的炭笔在他名字旁边停了半息。

“旧甲穿上了?”

“穿了。”

“刀呢?”

沈烈把右手垂下,刀柄露出半截。

掌队看了一眼。

“拔。”

周围安静下来。

许三狗脸色又白了。

沈烈左手按住鞘口,右手握刀。

旧甲边缘顶着刀鞘。

他没有硬拔。

刀鞘先往外斜半寸。

右肩疼。

他短短吐气,手腕往后沉。

刀出来了。

不快。

没卡。

掌队看着刀口上的卷刃,又看沈烈的手。

“收。”

沈烈把刀送回鞘里。

刀尖入鞘时轻响一声。

掌队没再说话,炭笔往下一划。

吴彪的脸色更难看。

点名继续。

等最后一个名字落下,天边还没亮。

掌队合上名册,却没有让他们散。

“站着。”

疤脸老卒把火盆往自己那边踢了踢。

新丁这边没了火,冷意更重。

有人小声骂了一句。

刀鞘立刻抽过去。

“谁骂?”

没人认。

疤脸老卒在人群前慢慢走,刀鞘从每个人膝前扫过。

“站不住的,自己滚出来。滚出来还能扣半顿饭。倒下去,扣一天。”

没人动。

第一刻还能撑。

第二刻,腿开始不是自己的。

沈烈的左腿先发麻,麻过之后是酸。脚底踩久了,冻土顶着脚心,整条腿都想往上缩。

他没缩。

脚趾在鞋里抓了一下土。

抓不住。

就再抓。

右脚先稳住,左脚慢慢跟回去。

短吸。

短吐。

每吐一次,肩往下落一点。

许三狗在后头抖得越来越厉害。

沈烈听见他的牙碰了三下。

第四下没响。

许三狗憋住了。

可他的膝盖在往前软。

沈烈没有回头。

他把左手往后伸,指尖碰到许三狗的碗绳。

轻轻一扯。

许三狗被这一扯拉回半寸,脚跟重新贴地。

疤脸老卒看过来。

沈烈的手已经垂回身侧。

许三狗低着头,不敢喘大气。

吴彪撑不住了。

他先是肩膀一塌,接着短棍从腰侧滑下去,棍头敲在地上。

咚。

疤脸老卒转头。

吴彪弯腰去捡,膝盖却先软了。

扑通。

他跪在冻土上。

四周没人笑。

笑不出来。

疤脸老卒走过去,用刀鞘挑起他的下巴。

“吴家的少爷,跪得挺快。”

吴彪嘴唇发白,眼里全是血丝。

“我没……”

刀鞘抽在他肩上。

“闭嘴。”

吴彪整个人趴下去,又咬牙撑起来。

掌队没有看他,只对旁边书记道:“记。”

书记蘸了墨,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吴彪看见那一笔,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

沈烈也看见了。

他没多看。

脚底又开始发飘。

他把目光落到自己鞋尖前一寸。

那里有一小块冻裂的土皮。

每次吸气,他看土皮边缘。

每次吐气,脚跟往下压。

土皮没有动。

他的身子也不能动。

又过了一阵,墙外终于有鸡叫声传来。

声音很远。

疤脸老卒像没听见。

掌队慢慢合上名册。

“活着的,记住自己的棚号。明早再答错,扣饭。”

他转身走了。

老卒们这才挥手。

“滚回去。”

人群一下散开。

有人直接坐倒在地,又被踹起来。有人扶着墙吐酸水。有人走了两步,才发现鞋掉了一只。

许三狗没有动。

他站在沈烈身后,脸白得厉害。

“烈哥,我腿不听使唤。”

沈烈弯腰捡起他落在脚边的碗绳,塞回他手里。

“先别坐。”

许三狗快哭了。

“还站啊?”

沈烈抬手,按住他的肩,让他往棚门那边走。

“一步一步走。”

许三狗咬牙迈出去。

第一步歪了。

第二步稳了些。

第三步时,他能自己扶住门框。

沈烈跟在后头。

右肩痛,左腿酸,脚底被冻得发木。

他进棚前,忽然停了一下。

远处墙根下,瘸腿老卒靠着木桩站着。

那老卒手里拿着半截冷饼,没吃,只看着这边。

沈烈没有上前。

瘸腿老卒也没有叫他。

两人隔着半个空地对了一眼。

瘸腿老卒把冷饼塞进嘴里,转身拖着腿走了。

沈烈回到草堆边,先把刀放回昨夜的位置。

刀柄朝右手。

刀鞘避开甲边。

然后他才坐下。

许三狗已经靠着柱子喘,喘两下,又想起什么,赶紧压住。

沈烈伸手摸进怀里。

《黑沙兵录》贴着胸口,书角被汗浸得发软。

他没有翻开。

外头老卒还在走动。

他只用指腹按住书角。

旧血痂隔着布,微微发热。

沈烈闭了一下眼。

脚底还在跳。

手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