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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死处

众人没敢立刻起。

直到旁边一个老卒骂了句“还跪上瘾了”,几人才撑着地爬起来。

许三狗起得太急,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

沈烈伸手扣了他胳膊一下。

只一下,又松开。

许三狗站稳,脸上全是冷汗。

“烈哥……”

“别说话。”

沈烈低声道。

许三狗立刻闭嘴。

吴彪从旁边爬起来,肩上又添一道鞭痕。他狠狠看了沈烈一眼,那眼神里有怨,也有说不出的慌。

沈烈没理他。

他跟着众人往破棚走,左腿麻得每一步都钝。腰侧旧刀撞着皮带,刀鞘边缘磨过衣摆。藏在衣下的胡骑弯刀贴着肋下,凉意隔着布往肉里钻。

走到棚门口时,瘸腿老卒坐在木桩上,手里捏着半截旧烟杆,却没点。

他看着沈烈。

沈烈也看了他一眼。

瘸腿老卒没有问他听懂没有,只把烟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规矩好听吗?”

许三狗吓得不敢接。

沈烈停了一下。

“难听。”

瘸腿老卒抬了抬眼。

沈烈又道:“但有用。”

瘸腿老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扯伤。

“哪儿有用?”

沈烈没有立刻答。

远处疤脸老卒还在骂人,有人因为站慢又挨了一脚。墙根下那摊泥被踩得更烂,刚才跪过的人一个个都把膝盖蹭脏了。

沈烈把声音压低。

“知道哪儿会死人。”

瘸腿老卒看了他一会儿。

“眼还是亮。”

沈烈垂下眼。

“我记着。”

瘸腿老卒没再说什么,摆摆手,像赶一条碍眼的狗。

“滚进去,先看你的刀。明早真出活,刀坏在手里,规矩救不了你。”

沈烈心里一动。

明早出活。

疤脸老卒刚才只说收拾破烂,没说去哪。

瘸腿老卒这句话,又漏了半截。

他没有追问。

追问就是眼亮。

他带着许三狗进棚。

棚里比外头更暗些,草堆被踩得乱七八糟。几个新丁一进来就瘫坐下去,有人抱着膝盖揉,有人低声骂娘,骂到一半又自己闭了嘴。

沈烈没有坐。

他走到靠墙的位置,先把旧刀解下来。

刀出鞘时,卷边擦过木口,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许三狗凑过来,小声问:“烈哥,咱们明早真要出去?”

沈烈看着刀口。

“老卒说出活,就不会只是扫地。”

许三狗脸又白了。

“那咋办?”

沈烈没有答。

他把旧刀横在膝上,用拇指轻轻摸过刀背,再摸到豁口。豁口不深,却卡手。刀刃卷了两处,硬砍未必好使,挡一下倒能吃住力。

昨夜老卒把这把刀递给他时,说刀别露太早。

今天规矩又压下来。

刀、甲、粮、名册、夜哨。

每一样都能杀人。

每一样也都能救命。

沈烈摸到怀里。

《黑沙兵录》贴在衣下,旧纸隔着布,平时冷硬,这会儿却有一点烫。

不是火烧的烫。

是伤口碰到盐水时那种细细的疼。

沈烈的手停住。

许三狗还在旁边看着他,不敢出声。

沈烈背过身,借着身体挡住旁人的视线,把书从怀里抽出一角。

旧纸边缘有干黑的血痕。

那血痕慢慢洇开,几笔暗红从纸里浮出来。

没有多余的话。

只有八个字。

**军规杀人,先听死处。**

沈烈盯着那八个字。

膝盖的疼还在,右肩的伤也在跳。刚才跪过的地方像有冰针扎进骨缝,手指却稳住了。

他没有觉得自己多了什么力气。

也没有觉得刀忽然轻了。

他只是把今天听见的每一条规矩,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点名不到,死。

偷粮,死。

夜哨打盹,死。

见敌转身,死。

兵器甲胄丢了,先打再查。

上头问话,只答问的。

死处不在字面上。

死处在谁能用这些规矩,把他的命写成该死。

沈烈把书重新按回怀里。

许三狗小声道:“烈哥?”

沈烈把旧刀放到他面前。

“把你的刀拿来。”

许三狗愣住。

“啊?”

“拿来。”

许三狗赶紧把自己的短旧刀递过去。

沈烈接过,看了一眼刀柄,又看了一眼他没缠紧的麻布。

“明早点卯前,刀不能掉,布不能散。你握不住,规矩不问你怕不怕,只问刀在不在。”

许三狗嘴唇动了动。

“我缠。”

沈烈把刀还给他。

“坐稳,慢慢缠。手别抖。”

许三狗坐下去,照着他的话,把麻布重新绕紧。

沈烈也低头看自己的旧刀。

规矩已经听完。

接下来,要听刀。

棚外又响起鞭声。

没人再敢骂。

沈烈用布擦过刀背,擦到豁口时停了停。

明早之前,他要先弄明白,这把破刀能挡哪里,能卡哪里,又会在哪里害死自己。

许三狗看得一缩脖子。

“烈哥,这刀太破了。”

沈烈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把指腹上的血在刀背上抹了一下,再用拇指慢慢压过那道豁口。豁口边缘卷起,割肉快,砍骨未必进,可若拿来卡别人的刀,正好能咬住一瞬。

一瞬就够人活,也够人死。

“破有破的用法。”

许三狗蹲在旁边,怀里抱着自己的短旧刀,刀柄上的麻布缠了一半,缠得松一截紧一截。

“这玩意儿真能挡胡刀?”

沈烈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想着挡胡刀。”

许三狗咽了口唾沫。

“那想啥?”

“想它别从你手里飞出去。”

许三狗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在抖,指节上沾着泥,掌心被麻布勒出几道红印。昨夜听规矩时,那点抖还能藏在袖口里,现在握着刀,抖就全在刀尖上。

旁边几个新丁也在摆弄自己分到的破烂。

有人拿刀口往木柱上蹭,蹭两下,刀刃卷得更难看。有人把皮甲往身上一套,发现肩带断了一截,立刻骂了一句,又赶紧压低声音。还有人只坐着发愣,手放在刀柄上,却半天没拔出来。

吴彪坐在最里头,短棍横在膝上,脸色阴得发青。

他没有刀。

短棍比刀轻,也比刀短。拿在手里能壮胆,真到墙外,挡不住箭,也挡不住刀。

他瞥见沈烈膝上的旧刀,眼里闪过一丝热,又很快垂下去。

沈烈看见了,但没理。

他现在没工夫管吴彪。

明早出活。

规矩压在头上,刀坏在手里,死了也是自己该死。

沈烈把旧刀翻过来,刀背朝上,刀刃朝外。他找了块半烂木头,横在地上,一刀劈下去。

咔。

刀没进深,反倒震得他虎口一麻。

右肩伤处跟着一紧,皮甲里扯出一阵闷疼。他脸上没变,手指却收紧了半息。

许三狗急道:“咋样?”

沈烈把刀拔出来。

木口只裂了一道浅痕,刀刃卷边处又翻起一点。

“不能硬劈。”

他说完,又把刀背对准木头,用力砸下去。

这一下声音闷,木头被砸出一道凹口,刀背却没再弹手。

许三狗眼睛动了动。

“背能砸?”

“能砸骨,能砸手,能砸腕。”

沈烈把刀横过来,豁口卡住木头裂处,往后一带。

木头被带得一偏。

“豁口能卡。”

他又把刀柄往掌心里压了压。

“但你手不稳,卡住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许三狗下意识把自己的短刀抱紧。

沈烈伸手。

“拿来。”

许三狗赶紧递过去。

他的短刀比沈烈那把更轻,刀刃短,前头缺了一小块,刀柄原本缠的旧布早脏硬了,新缠的麻布压在外头,一用力就滑。

沈烈握了一下,手腕往下一沉。

刀尖跟着歪。

“你握这儿,刀会往外跑。”

他把麻布拆开。

许三狗看着那一圈圈布被拆下来,脸都苦了。

“我刚缠好的。”

“缠得越多,不一定越牢。”

沈烈把刀柄擦了擦,露出里面裂开的木纹。裂纹不深,却在虎口压住的位置。真打起来,一用力,木刺能扎进掌心。

他从自己衣角撕下一小条布,先横着垫在裂纹上,再让许三狗把麻布绕回去。

“别绕刀头。”

许三狗停住。

“那绕哪?”

“绕你手会滑的地方。”

许三狗照做,第一圈又松。

沈烈没骂,只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手软,就多绕半圈。每一圈都压住前一圈,不许留口。”

许三狗屏着气,一圈一圈缠。

这次慢了很多。

棚里另一个新丁看见了,也把自己的刀柄往袖子上擦了擦。他没敢凑过来,只偷偷照着许三狗的动作缠。

吴彪冷冷道:“破刀破布,弄得再细,还不是破烂。”

许三狗手一顿。

沈烈没抬头。

“破烂也分能不能害死自己。”

吴彪噎了一下。

沈烈把许三狗缠好的短刀拿回来,握住,往旁边木柱上一压。

刀柄没滑。

他还给许三狗。

“握。”

许三狗握住。

“用力。”

许三狗用力,手背青筋冒出,刀尖还是抖,却没往外偏。

沈烈点了下头。

“明早别把刀丢了。”

许三狗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我不丢。”

沈烈没接这句话。

不丢不是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