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营名单

天快黑的时候,书记来了。

杂营里的人已经蹲得腿麻。日头落到墙后,只剩一片暗红压在校场边上。风比白天冷,吹进旧皮甲的缝里,贴着汗湿的里衣往骨头缝里钻。

许三狗换了好几次姿势,最后还是蹲不住,屁股挨着地坐下来。他不敢靠得太松,双手抱着膝盖,眼睛一直盯着矮墙豁口。

吴彪在角落里缩了一下午。

他没有闹,也没有骂,连咳嗽都压着。粗壮老卒离开以后,他就一直低着头,偶尔抬一下脸,目光从沈烈腰间那把弯刀上扫过去,又立刻挪开。

沈烈没有看他。

他在听。

校场那边的人声变少了,马嘶声也远了。有人在棚子后头泼水,水砸在泥地上,溅出一股酸臭。更远一点,有铁器撞在木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书记就是这时候从校场那边走过来的。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皮坎肩搭在外头。手里多了一张黄纸,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他身后跟着疤脸老卒,疤脸老卒腰间的短鞭露在外面,鞭梢垂到腿边。

杂营里的人都抬起头。

书记站在矮墙豁口处,没有进来。他把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抬头扫了一圈。

“念到名字的,站起来。”

没人敢说话。

书记低头。

“许三狗。”

许三狗身子一僵,慢慢站了起来。他站得太急,膝盖一软,差点又坐回去。沈烈伸手托了他胳膊一下,托完就收回。

书记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沈烈。”

沈烈站起来。

左腿从麻木里被硬拖出来,脚掌踩地的时候没有知觉。他没有扶墙,也没有扶许三狗,只把右肩往后一压,站稳。

书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吴彪。”

角落里没有动静。

疤脸老卒往前走了一步,短鞭在掌心里拍了一下。

“死了?”

吴彪肩膀一抖,慢慢抬头。他脸上沾着土,嘴唇干裂,眼珠子红着,看了书记一眼,又看了疤脸老卒一眼。

“我……我不去。”

声音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书记没有抬头。他把吴彪的名字后面划了一道,继续往下看。

疤脸老卒却笑了一声。

“你说什么?”

吴彪撑着木桩站起来,腿还是软,站到一半膝盖打弯。他咬着牙,扶住木桩,硬把身子撑住。

“我不去。”他这次声音大了一点。“我爹会来赎我。我不是他们这种人。我家里有银子,我爹认识县里的人。我不能去死营。”

死营。

这两个字一出来,杂营里一下子静了。

许三狗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不知道死营是什么,但他听得懂那个“死”字。

沈烈也听见了。

他看着书记手里的黄纸。纸上写着一串名字,墨迹不新,边角已经被手指捏得发软。这张纸不是临时写的。至少在他们被晾着的时候,名字就已经在上面了。

书记终于抬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着,像是嫌吴彪耽误了他收工。

“文书有名,你就得认。”

吴彪的嘴唇抖起来。

“我爹给过银子。”

书记看着他。

“给谁了?”

吴彪张嘴,却没说出话。

疤脸老卒笑得更响。他往前走了两步,短鞭抬起来,用鞭梢挑了挑吴彪胸口那件旧皮甲。

“给了谁,你找谁去。名单在这儿,名在这儿,人也在这儿。你要是不认,我现在就把你拖到门口,让门口的人验验你是不是活的。”

吴彪的脸白了。

疤脸老卒往他脚边吐了一口唾沫。

“活的,就得走。死了,划掉。”

这句话落下,吴彪撑着木桩的手一下子滑了。他没有摔倒,后背撞在木桩上,木桩晃了一下,发出咯吱一声。

没人扶他。

书记低头,继续念。

又念了三个名字。一个瘦男丁,一个下午想去找水被推回来的男丁,还有一个一直抱着肚子不吭声的中年人。

一共七个人。

书记把黄纸一折,塞进怀里。

“死营不是营号。”他说,“别想着领饷,别想着换甲。探路、搬尸、填沟、守夜、清粪坑,哪里缺人,你们去哪里。死了,名单上划掉。活着,明天接着用。”

他念这几句的时候,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许三狗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他看向沈烈,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沈烈站在原地,眼睛落在书记的袖口上。

袖口很干净。

这人每天念这种名单,袖口还是干净的。说明他不碰死人,也不碰脏活。他只写名字,划名字。真正去搬尸、填沟、探路的,是名单上的人。

死营不是营。

是一个筐。

营里所有没人愿意干的活,所有容易死人又不值钱的坑,都往这个筐里倒。

沈烈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他没有喊冤,也没有问为什么。问了也没用。吴彪已经问过了,银子也递过了,爹也搬出来了,最后只换来一句文书有名。

文书有名。

那就是刀口压在脖子上。

疤脸老卒看他们都站着不动,脸一沉。

“还等我请?”

书记转身往矮墙外走。

疤脸老卒抬鞭,在空气里抽了一下。啪的一声,吓得许三狗肩膀一缩。

“跟上。”

七个人从杂营里出来。

沈烈走在中间,许三狗贴着他左边,吴彪被落在后面。吴彪走路还是拖着脚,一步一顿。疤脸老卒嫌他慢,鞭梢在他后腰上抽了一下。

吴彪闷哼一声,往前栽了半步。

“快点。”

吴彪没敢回头。

从杂营到死营,要穿过半个校场。

天色暗下来以后,校场比白天空。远处几排棚子里有火光,火光被破帘子挡着,只露出一条一条的红。有人端着木盆从路边过去,看见他们这一队人,脚步停了一下,又马上走开。

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沈烈记住了。

不是好奇。

是避开。

像看见一堆快要倒霉的东西,沾上就脏手。

他们一路走到校场最北边。

这里离营墙近,风直接从墙缝里灌进来。墙根下有一排棚子,比杂营那边还低,棚顶压着石头,石头下面露出烂草。门口没有帘子,只有几片破布挂着,风一吹,里面的黑就露出来。

地上铺着烂稻草。稻草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踩上去不是响,是塌。墙边堆着几只破木桶,桶口发黑,臭味从里面冒出来。

书记停下脚。

他抬手,往那排棚子一指。

“到了。”

七个人站在风里,没有一个动。

疤脸老卒从后面走上来,短鞭往棚门上一敲。

“进去。今晚先挤着。明早有人来点名,点到谁,谁出去干活。没点到的,也别高兴,晚一点还有。”

许三狗看着棚子里面,脸白得厉害。

沈烈闻到一股旧血味。

不是新血的腥,是浸在草里、木头里、破布里的味道。混着汗臭、尿骚和霉味,一口吸进去,喉咙里立刻发涩。

他迈了一步。

许三狗跟着迈了一步。

吴彪站在后面,忽然低声说:“我不住这儿。”

疤脸老卒转过头。

吴彪看着那排棚子,眼睛发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住死人住过的地方。”

短鞭落下来。

这一下抽在吴彪肩上,声音很闷。吴彪整个人跪了下去,膝盖砸进烂草里。他张着嘴,半天没吸上气。

疤脸老卒弯腰,贴着他的耳朵说:“这里谁没住过死人?”

吴彪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沈烈没回头看太久。

他走进棚子。

里面比外头更冷。草铺在地上,黑一块,黄一块,有的地方结成硬团。角落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靠墙闭着眼,一个抱着胳膊看他们进来。

沈烈选了靠门左侧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能看见门,也能听见外头脚步。风从门口灌进来,冷,但出事的时候也能最快出去。

许三狗挨着他坐下,膝盖碰着他的膝盖。

外头,疤脸老卒又骂了一句。随后吴彪被人一脚踢进来,摔在棚门边,半边身子压在烂草上。

书记已经走了。

只剩死营这两个字,落在他们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