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之外

队伍走了大半天。

山道从拐弯处往北延出去,越走越宽,两边的山坡矮下来,灌木变成了枯草,枯草再往前就只剩石头和黄土。风从北边灌过来,又干又冷,刮在脸上生疼。

沈烈的左腿已经不怎么疼了。不是好了,是木了。从膝盖往下整条小腿沉得抬不动,每迈一步都得从胯上使劲往前甩,脚掌落地的时候发木,踩不出知觉。

右肩的划伤在灌风。衣裳早被汗浸透了,贴在伤口上,走一步蹭一下,蹭得生疼。嘴角的裂口干了,一说话就裂,他索性不说话。

许三狗走在他左边,步子碎但没掉队。黑痣男丁架着中箭的那个人,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中箭男丁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灰,眼皮半耷着,脚底下拖着地,全靠黑痣男丁撑着。

没有人说话。

整支队伍拖拖拉拉,一截一截地往前蠕。前面拉车的四个男丁弓着腰使劲,车轮子碾在碎石上嘎吱响,响一下他牙根就酸一下。后面跟着的人高一脚低一脚,有的拄着棍子,有的互相架着,有的自己走着走着就歪了,歪到路边蹲下来喘半天再站起来继续走。

刘保头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子比所有人都稳。

沈烈一直在看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看不出是从昨夜那场杀局里出来的人。太干净了,太从容了,走路的姿势稳得出奇,不紧不慢。

他没再多想。想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走到北营。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面拉车的一个男丁突然停了。

“看。”

他抬手指着前方。

沈烈抬头。

山道尽头,黄土坡的顶上,露出了一截墙。

不是城墙。比城墙矮得多,也薄得多。夯土筑的,灰黄色,墙头上没有垛口,只有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子扎在上面,木桩子之间拉着半截绳子,绳子上挂着几面破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旗是黑的。上面有字,但隔太远看不清。

墙根下面有几间矮棚,棚顶用草和泥糊的,歪歪扭扭的,看着就要塌。棚外面立着几根拴马桩,桩子上没马,只拴着两头瘦驴。

这就是北营。

沈烈看了三息。

比他想的要破。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边营,说得不多,零零碎碎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硬。沈烈以为边营至少是厚墙深壕、刀枪林立的模样。

不是。

眼前这个北营,像个大一点的牲口圈。

队伍加快了速度。不是因为有劲了,是因为看见了终点。人快死的时候,只要看见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腿就会自己动。

走到离墙还有百来步的时候,营门口出来了两个人。

两个老卒。

一个瘦高,一个矮壮。都穿着脏兮兮的旧军袄,袄上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腰间别着刀,刀鞘上锈迹斑斑。瘦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截木板,上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纸。矮壮的那个双手抄在袖子里,靠在门框上,眼皮半耷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刘保头迎上去。

沈烈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刘保头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递过去,瘦高老卒接过来翻了翻,然后抬头往队伍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看的不是人,是货。

瘦高老卒低头在木板上划了几笔,然后把文书扔还给刘保头,嘴里说了句什么。刘保头点头,转身朝队伍招了招手。

“过来。一个一个过。”

队伍开始往营门口挪。

矮壮老卒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到营门正中间,抄着手站住了。他的眼睛从第一个走过来的男丁脸上扫过去,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这就是今年的丁?”他扭头看了刘保头一眼,声音很大,分明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半死不活的,能用几个?”

刘保头没接话,脸上堆了一层笑,但笑得很薄。

矮壮老卒没再看他。他转回来,盯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拉车男丁。

“能动不能动?”

拉车男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能动往左边站。不能动的,趴那别挡道。”

他在分拣东西。能用的放一边,不能用的扔一边。

男丁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面前走过。每过一个人,他就扫一眼,有时候问一句“能动不能动”,有时候连问都懒得问,直接用下巴往左边一点。

轮到吴彪的时候,吴彪是被人架着过来的。两条腿一点劲都没有,脚尖在地上拖,脸上的泥还没擦,眼神散着,嘴半张着。

矮壮老卒看了他一眼。

“这个还喘着?”

架着吴彪的两个男丁不知道怎么答。

“扔右边。”矮壮老卒下巴一抬。“死了再划掉。”

吴彪被架到右边放下来。他像一袋粮食一样瘫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沈烈走到矮壮老卒面前。

他走得慢。左腿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在拖,但脊背是直的。他没低头,也没抬头,视线平平地搁在前面,不看矮壮老卒的脸,也不躲。

矮壮老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比看别人的时间长了半息。

他的眼睛落在沈烈腰间别着的弯刀上。那把弯刀不是大朔制式,刀柄上缠着皮条,刀鞘上有胡骑的花纹。

“这刀哪来的?”

沈烈没犹豫。

“路上杀了一个胡骑,从他身上拿的。”

矮壮老卒的眼皮抬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沈烈一遍,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目光扫过他脸上的裂口、肩上的血渍、手上的伤,最后落回他的眼睛上。

“能动不能动?”

“能。”

矮壮老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抽了一下。

“左边。”

沈烈走过去了。

他走过营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门框。门框是两根歪木头撑的,上面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两个字,漆快掉光了,只剩下刻痕里残存的黑色。

“北营”。

他迈过门槛。

许三狗紧跟在他身后,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走进来的。矮壮老卒看了许三狗一眼,没问,下巴往左一点,许三狗就跟着沈烈站到了左边。

营门里头是一片夯土校场。

校场不大,也就两亩地的样子。地面坑坑洼洼的,碾得不成样子。校场四周是一排排矮棚,土墙草顶,门口挂着脏兮兮的布帘子,有的帘子已经烂了半截,在风里晃。

校场正中间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黑旗,旗面皱巴巴的,上面绣的字被风磨得看不清了。旗杆底下蹲着两个老卒,一个在啃干饼,一个在拿刀削一截木头。他们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这群人,没什么反应,继续干自己的事。

远处的几间棚子门口,有几个穿旧军袄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没有人迎接。没有人安排。没有人在乎。

沈烈站在校场边上,把营里的景象一块一块地收进眼睛里。

比他想象的更破、更脏、更冷。

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黄土和一股说不清的臊臭味。校场边上有一条浅沟,沟里的水是浑的,水面上漂着草渣和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爹当年就待在这种地方。

他从今往后也要待在这种地方。

许三狗站在他旁边,缩着肩膀,两只手攥着衣角,目光不停地转,从棚子到旗杆到蹲在地上的老卒,什么都看了,什么都没看懂。

他偏过头,看了沈烈一眼。

沈烈没看他。他的视线落在校场对面最大的那间棚子上。棚子门口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那间棚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瘸腿的老卒。

老卒靠在门框上,手里拄着一根拐棍,拐棍底下垫着一块破布。他穿着跟其他人一样的脏军袄,但腰板比其他人直。他正在看这边。

不是扫一眼的那种看。是盯着看。

他的目光落在沈烈身上,停了很久。

沈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没回看。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着,左腿撑着,呼吸放得很慢。

风又吹过来了。

旗杆上的黑旗猎猎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