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女孩的证词
“姓名。”
“我……我不知道。”
“年龄。”
“不记得了。”
“被关多久了?”
“很久……每天打针……吃药……有时电我……让我学东西……”
“学什么?”
“学听话……学微笑……学怎么让人喜欢……错了就打……”
询问室是临时布置的,在慕尼黑郊外一个安全屋的地下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摄像机,一个录音笔。林娜坐在桌子一侧,对面是个女孩,看起来十五六岁,瘦得脱形,眼睛很大,但空洞。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手在抖。
这是第七个愿意开口的女孩。前面六个,有两个精神崩溃,只会尖叫;有三个沉默,像聋哑人;只有一个断断续续说了些片段,但前后矛盾,时间线混乱。药物和电击的副作用摧毁了她们的部分记忆。
“记得是谁把你抓走的吗?”
“一个阿姨……说带我去试镜……当明星……”
“阿姨长什么样?”
“卷发……戴眼镜……嘴角有颗痣……她说她叫杨老师……”
杨老师。花正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审讯室。这个名字在金老师的客户名单上出现过,备注是“货源中介,专攻12-18岁,亚洲”。看来蔷薇议会在亚洲的货源网络,比想象中更广。
“到了那里之后,发生了什么?”
“体检……抽血……拍照……然后打针……醒来就在房间里了……每天有人来教课……教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伺候人……”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埋下去,肩膀开始抽动。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林娜合上记录本,“你先去休息,医生会给你检查身体。如果想起来了什么,随时告诉我。”
女孩被女警带出去。林娜走出审讯室,来到观察间,把记录本扔在桌上。
“第十七个。能问出有用信息的,只有四个。而且证词碎片化,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法律上,这些证词很难被采信,尤其她们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辩护律师会说她们被药物影响,证词不可靠。”
“但我们有物证。”安德森指着桌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疗养院服务器的数据截图,“血清配方,实验记录,交易流水,还有客户名单。这些是铁证。”
“铁证需要和证人证词相互印证,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林娜揉着太阳穴,“现在的问题是,这些女孩记不清细节,记不清时间地点,记不清加害者的脸。而且,她们的身体状况太差,根本出不了庭。医生说了,至少有五个女孩器官衰竭,活不过三个月。另外七个,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自杀倾向强烈。能正常交流的,只有三个。”
“三个够了。”花正开口,“但我们需要她们回忆起关键信息。比如实验室的具体位置,研究员的样貌,还有……她们被带出去‘服务’的客户的样子。这些,药物可能抹不掉。”
“但强行唤醒记忆,可能会导致精神崩溃。”林娜说,“医生不建议深度问询。而且,蔷薇议会的人可能还在监视我们,如果知道这些女孩开口了,会来灭口。这个安全屋不安全,我们需要转移。”
“往哪儿转?回马耳他?还是去国际刑警的总部?”叶寒问。
“都不行。马耳他有内鬼,国际刑警总部在里昂,但蔷薇议会的影响力渗透很深,我们无法保证绝对安全。”安德森看向花正,“你有什么建议?”
“分头转移。”花正说,“十七个女孩,分成三组。第一组,身体状况最差的五个,送去瑞士的私人医院,用假身份,由国际刑警秘密保护。第二组,精神状况相对稳定的七个,送到挪威的庇护所,那里偏远,有专人看守。第三组,包括我妹妹和叶小雨,还有另外三个能开口的,我们带走,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继续治疗和取证。”
“去哪儿?”
“中国。”花正说,“我的国家。叶寒是警察,可以申请证人保护计划。而且,蔷薇议会在中国的影响力相对弱,他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但需要秘密入境,不能用正常渠道。”
“偷渡?”林娜皱眉。
“用外交渠道。”叶寒说,“我可以联系上级,通过特殊通道,以‘重大案件协查’的名义,申请紧急入境。但需要理由,和足够的证据。”
“理由就是,这些女孩是跨国人口贩卖和人体实验的受害者,涉及中国公民。证据……”花正看向安德森,“疗养院的数据里,有亚洲女孩的名单和交易记录。阿青正在做数据比对,很快会有结果。如果名单里有中国公民,这就是中国警方介入的理由。”
话音刚落,阿青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哥,比对完成了。疗养院的交易记录里,有十一个亚洲女孩的购买记录,其中六个来自中国。时间跨度八年。名单和照片我已经发到你的平板上了。另外,我还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需要虹膜解锁,但破解后里面是……是V和蔷薇议会其他成员的视频会议记录。时间就在三个月前。他们讨论‘清理程序’,提到了一个名字——‘教授’。”
“教授是谁?”
“不知道。视频里打了马赛克,声音也处理过。但从对话内容看,这个‘教授’是蔷薇议会的创始人之一,负责‘技术研发’,也就是那些血清和基因编辑技术。他可能是个科学家,有医学或生物学背景。而且,他提到了一个地方——‘伊甸园计划’。”
“什么计划?”
“不知道。视频里只提了一次,说‘伊甸园计划进展顺利,第一批‘果实’已经成熟,可以收获了’。之后就被打断了。但我追踪了视频会议的IP地址,信号来源是……南极。”
“南极?”
“对。南极的一个科考站,名义上是某国的极地研究机构,但实际控制方是一个私人基金会。基金会的**,就是‘教授’。”
花正快速思考。南极,科考站,人体实验,基因编辑。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但如果蔷薇议会的势力已经渗透到那种程度,一切皆有可能。
“阿青,能查到那个科考站的具体位置和人员构成吗?”
“在查,但需要时间。科考站的资料是绝密的,而且有很强的网络防护。我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
“给你十二小时。叶寒,联系国内,申请紧急通道,我们要带女孩们回去。林娜,安德森,你们负责转移另外两组。分头行动,现在就走。”
“但怎么走?机场、车站肯定被监控了。”林娜说。
“走陆路,开车,穿过奥地利,匈牙利,乌克兰,俄罗斯,从远东入境。”花正看向地图,“路线长,风险大,但最隐蔽。我们需要至少三辆车,轮流开,昼夜不停。五天内必须进入中国境内。”
“五天?太赶了,而且路上可能遇到检查站。”
“所以需要假身份和通行文件。安德森,你能搞定吗?”
“能。国际刑警有应急通道,可以制作临时旅行证件。但最多只能做十份,而且有效期只有七天。”
“够了。我妹妹,叶小雨,还有三个女孩,加上我、叶寒,一共六个人。多出的四份备用。”花正站起来,“现在就准备。一小时后出发。”
众人分头行动。林娜和安德森去安排另外两组女孩的转移,叶寒联系国内上级。花正走向临时医疗室,花棠和叶小雨在同一个房间,都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
他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的脸。十年了,他终于找到了她,但救出来的,只是一个躯壳。她的灵魂,还被锁在某个黑暗的角落,被药物和创伤困住。
“哥哥……”花棠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清醒了些,“我们……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花正握住她的手,“我们要回家了。回中国。”
“回家……”花棠重复,眼神迷茫,“家里……还有夜来香吗?”
“有。我种了很多,等你回去看。”花正声音有些哽,“你会好起来的,小雨也会。我们会重新开始。”
“小雨……”花棠看向旁边的床,叶小雨还在昏睡,“她……很疼……他们给她打很多针……让她学小提琴……但她手指断了……接不回去……她就哭……但不敢出声……”
花正握紧拳头。“谁干的?”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他们叫他‘教授’……他说小雨的手指……结构特殊……是完美的实验体……但需要‘调整’……就把她手指掰断……重新接……接了好几次……小雨后来……就不哭了……”
叶小雨的手指,花正注意过,确实有些变形,但之前以为是旧伤。现在才知道,是人为的“调整”。
“那个教授,长什么样?”
“很高……瘦……戴金丝眼镜……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又是小指缺一截。詹姆士是这样,这个“教授”也是。蔷薇议会的核心成员,似乎有这个共同特征——是标志,还是某种仪式的烙印?
“他还做过什么?”
“他喜欢……收集眼睛。”花棠声音发颤,“他说……眼睛是灵魂的窗户……完美的眼睛……值得保存……他有一个房间……里面全是玻璃罐……泡着好多眼睛……女孩的眼睛……他让我们看……说如果我们不听话……我们的眼睛……也会在里面……”
花正感觉胃里一阵翻涌。这个“教授”,比V更变态,更残忍。
“他还说过什么?关于‘伊甸园计划’?”
花棠愣了一下,眼神开始涣散。“伊甸园……是乐园……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快乐……但进去的人……要留下东西……眼睛……或者……记忆……他说……我的声音很好……他想留下……但V不让……V说……我是他的收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开始打架。药物又起作用了。
“睡吧。”花正轻轻拍着她,“哥哥在,没人能伤害你了。”
花棠闭上眼睛,重新睡去。花正起身,走出房间。叶寒在走廊等他,脸色铁青。
“国内批准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回去后,必须接受隔离审查。上级怀疑,我们和蔷薇议会有染,尤其是你——越狱,杀人,在国际上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需要确认,我们是清白的。”
“可以。”花正说,“只要能让妹妹和小雨得到治疗,我接受任何审查。”
“但审查期间,你可能会被限制自由,甚至……关押。”
“那就关。只要她们安全。”花正看向叶寒,“你妹妹,你打算怎么办?”
“带回北京,找最好的心理医生。我爸妈……还在等她。”叶寒声音发涩,“十一年了,他们从来没放弃过。每次过年,我妈都会多摆一副碗筷,说小雨会回来的。现在,她真的回来了,但……”
他没说完,但花正懂。回来的是个破碎的灵魂,需要时间,需要爱,需要奇迹,才能拼凑回去。
“准备好了。”林娜走过来,递过来一个文件袋,“六本护照,临时签证,还有车辆文件。车在楼下,加满油,有备用油箱。食物、水、药品在后备箱。路线图在导航里,标记了安全屋和联络点。但记住,这些联络点只能使用一次,用过就废。另外,”她递给花正一部卫星电话,“紧急联络用。二十四小时开机,但尽量别用,会被追踪。”
“谢了。”花正接过,“你们也小心。蔷薇议会不会善罢甘休。”
“知道。”林娜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保重。”
一小时后,三辆黑色越野车驶出安全屋,分三个方向离开。花正和叶寒开第一辆,载着花棠、叶小雨,和另外三个女孩——她们是精神状态相对最好的,能简单交流,记得一些关键信息。
车子在夜色中向东行驶。穿过德国边境,进入奥地利,然后是匈牙利。一路上很平静,但花正知道,平静只是表象。蔷薇议会肯定在找他们,而且,有内鬼的情况下,他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
果然,在进入乌克兰境内后不久,阿青发来警告。
“哥,你们的车牌被识别了。乌克兰警方接到了协查通报,说你们是****,携带危险物品。前面五十公里有检查站,至少二十个警察,有武器。建议绕路。”
“绕路需要多久?”
“多走三小时,但路况差,而且要经过一个争议地区,可能有武装民兵。”
“走绕路。”花正打方向盘,拐下主路,开上一条颠簸的土路。
天快亮时,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停下休息。花正检查车辆,叶寒给女孩们分发食物和水。三个女孩中,一个叫安娜的俄罗斯女孩,忽然开口。
“我想起来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教授’……他左手小指缺一截……但右手……有纹身……”
“什么纹身?”
“黑色蔷薇……但花瓣是五片……花心有个数字……13。”
五瓣蔷薇,数字13。这和在大本钟留下的标记一样。看来,“教授”就是那个“清理者”。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伊甸园计划……是为了创造新人类……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弱点……但需要……纯净的基因……所以……要筛选……我们……是失败的实验品……但我们的基因……还有用……可以……回收……”
“回收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他提到一个地方……西伯利亚……冰原下……有个实验室……那里……在进行最终阶段……他说……如果我们听话……也许……有机会去伊甸园……”
西伯利亚,冰原下的实验室。这和南极科考站呼应。蔷薇议会的实验基地,不止一个。
“安娜,你还记得其他细节吗?比如实验室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有多少人?”
安娜摇头。“不记得了……但我……我偷看过他的电脑……屏幕上有地图……有很多红点……分布在世界各地……其中一个红点……在中国……云南……边境……”
云南。花正和叶寒对视一眼。中国境内也有蔷薇议会的据点。
“具体位置?”
“不记得了……但地图上标着……‘香格里拉计划’……”
香格里拉,藏语意思是“心中的日月”,代表世外桃源。蔷薇议会用这个名字,来命名他们在中国的实验计划。讽刺,又残忍。
“阿青,查一下云南边境,有没有异常的科研机构、私人医院、或者所谓‘养生基地’。特别是涉及基因研究或‘抗衰老’项目的。”
“明白。哥,还有件事。我追踪了‘教授’的加密通讯,发现他昨天和一个人联系,用的是中国区的号码。号码的注册人是……林薇薇。”
花正身体一震。“林薇薇?她怎么会……”
“不确定。但信号定位显示,号码当前在云南昆明。林薇薇一周前离开马耳他,说是去‘散心’,目的地就是昆明。而且,她到达昆明后,就再没和外界联系。手机关机,酒店也没人。我怀疑,她可能被控制了,或者……她本来就是蔷薇议会的人。”
花正想起林薇薇之前的种种。她帮助他越狱,提供线索,照顾花棠。但这一切,太顺利了。如果她是蔷薇议会的人,那所有事都解释得通——她接近他,获取信任,监控他的行动,同时为议会提供情报。甚至,花棠被绑架,可能也是她的安排。
“阿青,继续监控那个号码。叶寒,联系国内,查林薇薇的行踪。如果她真是内鬼,我们必须在她造成更大破坏前,控制住她。”
“明白。”叶寒拿出卫星电话,走到一旁。
花正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晨光刺破云层,但寒意更浓。
香格里拉计划,伊甸园计划,蔷薇议会,教授,清理者。
一张巨大的网,正向他们收紧。
而他们,正在网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