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你站那儿,本身就是表态
顾长生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才刚刚有了丁点睡意。
他翻了个身,眼皮死活撑不开。
“几更了……”
“寅时二刻。”
这个声音不对。
不是福伯。
顾长生眯着眼往床边看了一眼。
顾远山站在床头,穿着正二品礼部尚书的朝服,从官帽到靴子整整齐齐,须发打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顾长生愣了两息。
“爹?”
“起来,更衣。”
顾长生撑着手肘坐起来,“天还没亮。”
“朝会卯时三刻,你如今是女帝的丈夫,一国帝君,要是踩着点进宫门,满朝文武看着帝君迟到,明天弹劾的折子能堆满御书房。”
顾远山退了两步,道。
顾长生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连鸡都没叫。
“我第一天上朝,就不能给个面子?”
“给了。”顾远山微微偏头,“没让福伯来叫你,亲自来的。”
顾长生:“……”
福伯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门一推开,廊下点着灯,衣架上搭着一套叠得整齐的朝服。
帝君品秩朝服。
暗红底,金丝绣纹,肩头缀着麒麟补子,腰带上的玉扣是御赐的,整套行头从里到外没一件是他穿惯的。
顾长生走过去摸了一下料子,从来没穿过这玩意儿。
“这什么时候备的?”
“少爷,朝服是昨天夜里夫人命人熏好的,配的靴子也擦过了。”福伯递过来一条腰带,“夫人说了,尺寸是按您走之前的量的,瘦了的话得现改。”
顾长生把脸埋进热毛巾里擦了一把,脑子才算醒了七成。
“不改了,系紧点就行。”
他站起来,由着小厮帮忙穿衣。
他换衣服的功夫,顾远山就站在门外等着,没进来催,也没走。
等顾长生穿戴完毕,顾远山在旁边打量了他一圈。
上下扫了两遍。
“还行,别给你娘丢人。”
顾长生把腰带往上提了提:“爹,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只可惜……
顾远山已经迈步往外走了,背影笔直。
“你自己琢磨。”
顾府门外。
马车在巷口等着,天色还是青灰的,街上没什么人。
父子俩上了同一辆马车。
车帘一放,外面的光线暗了下来,车厢里只有两盏小灯晃晃悠悠的,父子同朝,共乘一车,外人看着是顾家体面,内里方便路上说话。
顾远山先开口。
“今天的朝会,不太平。”
顾长生靠着车壁,随口接了句:“怎么个不太平法?”
“你娘子刚回京,第一次大朝会,北境的事要议,兵部的事要定调子,再加上你这个帝君头一回站在朝堂上……”顾远山停了一下,“有些人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顾长生挑了下眉。
“等我?”
“等你出错。”
车厢晃了一下,顾远山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今天站的位置,文官列首之前、武将之后,帝君的位子历朝都是这么排的,不高不低。”
“但所有人都会盯着我。”
“你倒是清楚。”
顾长生轻轻''嗯''了一声,没往下接。
顾远山继续往下说:“记住一条,今天在朝堂上,不主动开口。”
顾长生偏了偏头。
“为什么?”
“帝君开口,无论说什么,底下的人都会往陛下身上套,你赞成一件事,他们会传''陛下借帝君之口表态'',你反对一件事,他们会写''帝君不和'',怎么说都是话柄。”
顾远山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身为帝君在朝堂上最好的姿态,是闭嘴。”
顾长生沉默了好几息。
“那我站在那儿干什么?摆件?”
“你站在那儿,本身就是表态。”顾远山语气平淡,“陛下刚从两淮回来,帝君第一天上朝,满朝文武一看,帝君同心,后方稳固,这个信号,够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顾长生消化了一下这番话,靠回去,语气松了几分。
他本来想说“当今陛下是我娘子,我站在朝堂上还能出什么事”,但这话到了嘴边,自己先咽回去了。
顾长生抬头看他。
平时这个老头子在家里不苟言笑,在外面更是一张铁板脸,但这一刻他看顾长生的那一眼,有点沉。
“你是她最近的人,也是最容易被人当突破口的人。”
顾远山提醒道,“朝堂不是江湖,不是你拳头硬就能解决的事。今天那些人冲你笑的时候,你得想清楚,他们笑的是你,还是你身后那个位子。”
顾长生点点头,没有接话。
他想到了那碗羹粥,想到了李沧月在白鹭城三天定乾坤之后连口气都没喘就赶回京城,想到她掀车帘布置沈砚收尾时,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件事都掰得清清楚楚,像是脑子里提前跑过了所有可能。
朝堂上的东西,比两淮的刀子难接多了。
沉默了一阵。
顾长生认真地问了一句。
“那如果有人当面为难她呢?”
“你能忍住不动,就是帮她最大的忙。”
顾长生皱眉。
“她在朝堂上不需要人替她挡刀,你娘子比你想的厉害,别操那份闲心。”
这话说得直白。
顾长生哑然。
合着说了半天,结论是……相信你媳妇?
“我明白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远山斜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马车停了。
宫门外。
“到了,下车。”顾远山掀帘,说道。
顾长生先一步跳下马车,脚踩在石阶上的那一瞬间,第一个感觉是人少了。
宫门前的队列,比他想象中稀疏。
文官那一列,有好几个位置空着,站惯了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一段空白,武将那边倒还齐整,但站在前排的几个人脸色都绷着。
顾远山走在前面,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淡淡丢了一句:
“都是你娘子干的。”
顾长生没有追问。
他大概能猜到,那些消失的面孔,要么是被查的,要么是被调的。
钱坤停职、十七间铺子收网、情报线一夜切断,这些动作的余波比他在顾府书房里看到的更直观。
空出来的位置就是答案。
几个官员主动凑过来见礼。
“帝君回京,一路辛苦,两淮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陛下英明,帝君辛劳。”
“久仰帝君大名,今日得见……”
顾长生一一点头回应,客气了两句,没有多聊。
顾远山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没有帮他挡任何人,也没给他任何暗示。
老头子分得清。
进了宫门,身份就变了。
顾长生感受到这个距离,没有追上去。
朝靴踩在宫道的石砖上,声音和外面不一样,闷闷的,带着回响。
宫门开启。
文武百官依次入内。
顾长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文官列首之前,武将之后,正正好卡在中间。不高不低,所有人余光都够得着的地方。
他站定了。
前方,御座空着。
队列里安静了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收了。
顾长生余光往两边扫了一下。
御史台那个位置上,站着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嘴角挂着一点弧度,视线在顾长生身上停了两息,然后慢慢挪开了。
武将列里,另一个身形魁梧的人面无表情地站着。
顾长生微微收了下颌。
殿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声,拉得又长又尖。
“陛下驾到……”
全场一静。
顾长生垂下视线,随百官弯腰行礼。
余光里,一角黑金色的衣摆从侧门方向缓步走上御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