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女帝解衣
柳三绝的药庐在半山腰一片竹林深处,一间木屋,外头搭了个漏雨的草棚,棚下堆着劈了一半的柴。
推门进去,药味扑面而来。
药架从地面顶到屋梁,七八个架子挤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药草扎成捆的、碾成粉的、泡在黑水里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全混在一起,没有标签,没有分类,外人看一眼就头疼。
柳三绝自己门儿清。
“放这儿。”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药篓,腾出一块空地,让两个力士把担架搁下。
李沧月站在旁边。
柳三绝弯腰在架子底层翻了几下,掏出七八个瓶子,有的塞着木塞,有的拿布条扎着口,他拧开、倒粉、碾碎、混合,动作极快,手法老道得让一旁的军医完全跟不上。
“这是……天蜈蚣的粉末?”军医忍不住凑近了一步。
小药童一巴掌拍过去。
“退后。”
军医老老实实退了。
柳三绝配药的间隙,头也不抬地开口。
“混合毒元反噬,单靠药压不住,得以毒攻毒。”他把三种粉末倒进石臼,用力研磨了十几下,“要用一味药引,开他的丹田,把乱窜的毒元重新归拢进万毒经的主经脉,再封住。”
李沧月没有废话:“药引是什么?”
柳三绝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李沧月一眼,“你身上有没有属阴性的至纯真气?三品以上的。”
李沧月皱眉:“什么意思。”
柳三绝放下石臼,转过身,“药引需要一股三品以上的至纯真气作为引导,把散乱的毒元钓回主脉,但这股真气要直接灌进他的丹田,跟失控的万毒真气正面接触。”
他语气很平。
“过程里你的真气会被侵蚀一部分,能承受多少,我说不准。”
“灌进去的那一刻,如果你自己的经脉撑不住,轻则短时间内真气大损,重则境界跌落。”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军医的呼吸都粗了。
三品大宗师的境界。
整个乾国朝堂上,三品是什么分量?
是李沧月二十年磨出来的根基,没了三品修为,世家门阀、各地藩镇、乃至宫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哪个还会老老实实?
她看了一眼担架上的顾长生。
冰蚕草的药效在消退,他胸口的墨绿色开始往脖颈蔓延。
最后一轮药,撑不过半个时辰。
不做就是等死。
李沧月在心里过了一遍,至多跌落多少,跌落之后还能维持多少战力,回京城之前能不能稳住局面。
她算完了。
“怎么做,你说。”
柳三绝打量了她几息,“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你已经说清楚了。”
柳三绝看着她,过了一息,拿起药瓶。
“坐过来。”
李沧月在担架边坐下。
柳三绝将配好的药液撬开顾长生的牙关灌下去。
药液入口,顾长生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拧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药在松动他体内封死的毒元团,让它们重新流动。”柳三绝盯着顾长生颈侧的脉搏,“会很疼,正常反应。”
“现在。”柳三绝退后半步。
李沧月将手覆上顾长生胸口的穴位,三品罡气化成最细的一缕,沁入丹田。
接触的瞬间,万毒真气猛地反扑上来。
李沧月整条手臂传来灼烧感,经脉里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拼命往里拽。
她没撤手。
罡气一点一点压下去,把散乱的毒元一股一股逼回主脉。
柳三绝两根手指搭在顾长生腕脉上,半阖着眼。
“第一条主脉封住了。”
“第二条。”
“第三条有点硬,加一分力。”
李沧月加了。
灼痛感翻了一倍。
“你撑得住吗?”
李沧月没回答,手没动。
第四条主脉……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顾长生丹田深处的毒核忽然剧烈震荡。
反推力比之前大了数倍。
李沧月感到自己的罡气被一股蛮力攥住,拼命往丹田深处扯,她的经脉跟着剧颤了一下
她的境界在这一瞬产生了真实的震动。
不是跌落。
是脚底被抽了一块砖的感觉。
柳三绝脸色变了。
“往回撤一分!”
李沧月咬着牙,将罡气的输出削减了一个极小的幅度。
柳三绝的手指在脉门上换了三次位置,眉头越拧越紧。
半晌,他低声吐了两个字。
“不行。”
李沧月的手没停,扭头看他。
“什么不行?”
“药引力度不够。你一个人灌进去的真气扛不住毒核的反推。”柳三绝站起来,“再硬撑下去不是跌落境界的问题,是经脉寸断。”
李沧月沉声开口:“还有别的办法没有。”
柳三绝没接话。
屋子里只有顾长生急促的呼吸声。
李沧月以为接下来会听到四个字,无计可施。
她已经在心里开始算另一条路了,强行硬灌,用境界换命,三品跌到四品,值不值得?
然而、柳三绝开口了。
“有一个办法。”
李沧月的手指收紧了一分,罡气没断。
柳三绝站起身,背对着她,走到药架前翻出一瓶药。
这次他翻得很慢。
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之前给他运功续命,对不对?”
李沧月:“从白鹭城出发到现在,全程罡气压着他的心脉。”
柳三绝转过身。
“那你体内应该残留了一部分万毒真气的毒素。”
“是,量不大,我自己能压住。”
柳三绝点头。
“正因为你体内有这层残留毒素,你的罡气才能勉强和万毒真气共存而不被完全排斥,普通的三品高手灌真气进去,第一息就会被弹出来,你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个。”
李沧月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单向灌输真气,你的罡气扛不住毒核的反推。”柳三绝把瓶子搁在桌上,“但如果换一种方式——不是灌,是循环。”
“什么意思?”
“单靠外灌,你的罡气到了他丹田里就是外来物,万毒真气本能排斥,推力只会越来越大。”
柳三绝语气很平。
“但如果用双修之法,阴阳交合,肌肤相贴,气血互通,你的真气可以通过他的经脉被接纳,不是强灌,是渡。”
“毒元先过渡到你体内,借你三品大宗师的经脉过一遍,被你的罡气洗一层,再反哺回去。这样毒元回到他主脉时,攻击性大减,能被万毒经重新收束。”
屋子里安静了。
蹲在门槛上的小药童把脸埋进药篓里,耳朵红了一片。
李沧月听懂了。
“成功率多少?”
柳三绝看了她一眼,“七成。”
“剩下三成?”
“剩下三成,他的毒核自己稳住了不需要你,或者没稳住,两个人一起真气大损。”
李沧月算了一息。
七成,比刚才那条路高出一倍。
“药怎么配?”
柳三绝:“你确定?”
李沧月没有重复。
“配药。”
柳三绝看了她片刻。
他没再多说,转身去药架最底层翻出一个木盒,从盒底掏出两味东西,碾碎后混进新的药液,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异香。
药碗递到李沧月手里。
“这碗他喝,稳住毒核用的,喝下去之后一炷香的时间窗口,过了就没用了。”
李沧月接过药碗。
柳三绝朝门口走去,路过小药童的时候拍了拍他脑袋。
“小兰,跟我出去。”
小药童从药篓后面探出头,点了点,抱着药篓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
柳三绝朝外面的玄鸦卫百户摆了摆手。
“所有人退到三丈之外。”
百户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转身抬手,“全体,后退三丈!”
一百名玄鸦卫齐齐后撤。
小药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角落,继续啃那半截烧饼。
门从里面关上了。
屋内。
李沧月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含在嘴里,俯身将药液渡进顾长生口中,药液入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丝。
李沧月放下碗。
一炷香。
她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沾满水渍和药汁的衣袍,又看了看昏迷中的顾长生。
手指搭上衣带,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