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三十六响丧钟

天亮了。

皇城九门同时敲响丧钟。

三十六响,每一响之间间隔九息。

大乾最高规格的丧钟。

帝崩之音。

消息从皇城向外扩散,先是内城的官邸区,然后是外城的坊市,最后传到城门口正在排队进城的百姓耳朵里。

顾长生刚推着板车进了阜成门,还没走出两条街。

丧钟响了。

沉闷,悠长,一下接一下。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向皇城的方向。

陆七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爷……这是……”

顾长生没说话。

手指慢慢收紧了板车的扶手,指节发白。

第二声丧钟传来。

第三声。

第四声。

他在心里默数着,一直数到三十六。

三十六响。

超过九响就不是寻常丧事,超过二十七响就不是皇族宗亲。

三十六响。

只有一种可能。

陆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嗓子都在抖:“爷,三十六响,这是……龙驭宾天?”

顾长生没应他。

怀里的铁盒硌着肋骨,那股钝痛比刚才更明显了。

比预想的,快太多了。

昨晚出城的时候,宫里还好好的,从出城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皇帝就死了。

街上的行人已经开始骚动,有几个早起摆摊的小贩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笼屉都忘了放下,远处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声,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板车上。

孟福全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脸上的烂泥被冷汗冲出几道沟壑。

他听着那丧钟声,半天挤出一句话。

“驸马爷……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顾长生低头看了他一眼。

“回得去。”

他把手从板车扶手上松开,转头看向陆七,“孟福全交给你,带到南城暗桩,活的,一根毛都不能少。”

“铁盒的事你不知道,谁问都不知道。”

陆七一字一顿。

“属下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爷您呢?”

顾长生没回答他,眼睛看着皇城的方向。

“我得进宫。”

陆七急了,声音往上拔了半截:“现在?禁军封了城,皇城那边肯定更严……”

“就是因为严,才得现在去。”顾长生打断他,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晚一步,连门缝都摸不着了。”

说完。

顾长生拍了拍陆七的肩膀,回头在板车上的孟福全身上多看了一眼。

“老孟,安分点,别给我搞事。”

孟福全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

“不……不敢了。”

顾长生翻身下马,朝着皇宫方向去了。

……

承天门。

顾长生赶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门前乌压压的人头。

文武百官陆续赶来,有的衣冠不整,有的鞋都没穿对,几个年逾花甲的老臣被家仆搀着,走路都打摆子,但没人敢进——承天门落了千斤闸,禁军在门口列阵,刀出鞘,弓上弦。

顾长生挤进人群。

三步开外,他一眼看见了自己老爹。

顾远山正站在人堆最前面,官服穿得倒是齐整,靴子、腰带、笏板,一样不少,看得出是被人从床上摇起来之后认认真真穿戴的。

顾长生走过去。

“爹,什么情况?”

顾远山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一把揪住他袖子往旁边拽,“你怎么来了?赶紧回去!”

顾长生没动。

“丧钟都敲了,我回去干嘛?”

顾远山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陛下驾崩了,具体怎么死的,没人知道,禁军半个时辰前封了皇城,六部的人全堵在外面,一个都不让进。”

“礼部呢?”

顾长生皱了下眉,“皇帝驾崩,丧仪、发丧、遗诏宣读,哪一样不归礼部管?他们凭什么不让你进?”

顾远山苦笑了一下。

“禁军的人说,宫里正在''料理后事'',让百官在外候旨。”

料理后事。

这四个字从禁军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对了。

顾长生心里一沉。

正常流程,皇帝驾崩,第一件事应该是召集内阁、六部重臣入宫,确认遗诏、安排国丧、稳定朝局。

哪有把所有人关在门外候旨的道理?

除非……

里面有人还没收拾完场子。

“大皇子呢?”

顾长生问。

顾远山摇头:“没看见。”

“三皇子呢?”

顾远山还是摇头,“据说……有人看见三皇子的车驾,天没亮就进了宫。”

顾长生心里那张拼图又多了几块。

丧钟。

封城。

禁军接管城门。

皇城落闸。

百官被拒。

三皇子天没亮进宫。

这不是暴病而亡。

这是政变。

顾远山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你是驸马,身份敏感。这时候别往前凑,万一……”

“爹。”顾长生打断他。

顾远山的话卡在喉咙里。

“您是礼部侍郎,皇帝驾崩您进不去宫。”顾长生平视着他,语气不高不低,“这事您不觉得不对劲?不管里面谁坐了那把椅子,新皇登基的礼制章程,绕不开礼部。他们不让您进,是因为还没准备好让您看的东西。”

顾远山盯着他,半晌没吭声。

“您就在这等着。”

顾长生松开被老爹揪皱的袖子,拍了拍上面的褶子,“等他们准备好了,自然会开门。”

顾远山看着这个儿子的脸。

“……你别出事。”

顾长生笑了一下。

百官三三两两聚在承天门前,窃窃私语的声音像一锅被文火煨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没人敢高声说话。

户部的两个郎中蹲在墙根底下,一个啃着馒头一个摇着扇子,看起来是做好了长期蹲守的准备,兵部的一个主事站得靠前些,正在跟承天门的禁军校尉讲道理,但对方一句‘奉命行事’就把他顶了回来。

顾长生在人群里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好,背靠着一根石柱子,视线扫了一圈这些官员的面孔。

王家的人一个没来。

不,准确说,是跟王远之走得近的那些人,一个都没出现。

他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不知道等了多久。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是零散的几匹马。

是上百骑。

蹄声整齐,踏在石板路上,每一下都沉甸甸地往人心里砸。

百官纷纷回头。

长街尽头,一面黑底银纹的旗帜率先出现在视线里。

玄鸦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