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22:府试放榜再榜首,宛之才华震四方
铁锹插进泥里,陈宛之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南坡水渠边上泥土湿滑,她脚下一沉,布鞋陷进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团烂泥。她没管,只将铁锹靠在田埂上,从药篓底层抽出一条粗布巾,擦了擦手。
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照得人后颈发烫。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快到午时,府试放榜就在这个时辰。她拍了拍衣袖上的泥点,把药篓背好,沿着田埂往官道走。路上几个修渠的村民见她要走,有人喊:“沈家小子,考上了可别忘了咱这望禾原!”
她回头应了一声:“考上也是种地的人。”
话是这么说,脚步却不慢。走到岔路口,她拐上通往县城的大路。两旁稻田青绿连片,风一吹,稻浪翻滚,像是替她赶路似的往前涌。她走得稳,呼吸均匀,发带被风吹松了一角,也没去扶。
城门口比往常热闹。一群考生模样的少年挤在门洞下,有的一脸焦躁来回踱步,有的蹲在地上拿树枝划字默念。见她过来,有人认出是县试头名那个“渔村来的”,低声议论起来。
“就是他,穿粗布直裰那个。”
“听说家里穷得连笔都买不起,拼了根炭笔考试。”
“可文章写得真扎实,主考官都说‘务须录优’。”
陈宛之听见了,也不搭话,只点头算作回应,径直穿过人群进了城。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茶摊刚支起炉子,水汽腾腾往上冒。她路过一家面馆,老板正掀开蒸笼,白雾扑了她一脸,她眨了眨眼,继续往前走。
贡院前的广场早已人山人海。红漆榜墙立在正中,四周围满了考生和随行家人。差役举着水火棍维持秩序,嘴里喊着:“别挤!放榜还没开始!按顺序来!”
她站在外围,没往前凑。左右都是陌生面孔,有穿绸衫的富家子,也有补丁摞补丁的寒门生。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攥着亲供单的手直发抖。她静静站着,目光扫过人群,又落在那堵高高的榜墙上。
阳光斜照,朱砂写的姓名泛着光。她眯了眯眼,心想:这次策论写的是《灾年赋税平议》,重点讲“量产出赋,灾年减征”八字,不知考官能不能看进去。
正想着,鼓声三响。
差役拉开红绸,主考官亲自捧着榜单走出贡院大门。众人顿时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停了。他登上高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江南道府试榜单,即刻张贴——前十名,由本官亲读!”
纸页展开,声音洪亮:“第十名,李文昭,嘉兴府秀水县人。”
底下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接着是第九、第八……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气氛越来越紧。念到第三名时,是个姓王的书生,当场跪地叩谢,泪流满面。
第二名宣读完毕,全场屏息。
主考官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终于开口:“榜首——沈怀真,江南道陈家渔村人!”
话音未落,人群炸开了锅。
“又是他?!”
“县试第一,府试还第一?!”
“这人真是从渔村来的?我没听错吧?”
陈宛之站在原地,没动。她听见身边一个考生猛地吸了口气,喃喃道:“我昨儿还在想,能写出《水利七策》的,怕不是文曲星下凡……今儿又拿了榜首,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另一个接话:“人家不光读书,还在村里带着人流民开荒种地,修水渠、搞轮作,听说连饭都是一边干活一边吃的。你再看看我们,整日背书抄经,连田垄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可不是嘛!他那篇《赋税平议》,说‘丰年多征一分,百姓尚可忍;灾年多征一厘,民心即离散’,这话谁敢写?谁又写得出来?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反倒不如个渔家子懂民生!”
议论声越传越远,像水波一样荡出去。东巷口几个寒门学子围成一圈,其中一个激动地拍大腿:“这才是我辈楷模!不靠门第,不攀权贵,凭真本事杀出一条路来!”
西塾那边,一位拄拐的老夫子摇着头走出来,对身旁弟子说:“此子文章无半分浮华,句句落地有声,皆为民计。老夫教书三十年,没见过这般实诚文字。”
酒楼二楼临窗座上,一个穿灰袍的说书人听得入神,放下茶碗就掏出小本记了几笔,转头对伙计说:“今晚加一段新词——‘渔村少年执笔破天关,两度夺魁震江南’,准能哄动全城!”
主考官站在台上,也看到了人群中的反应。他没立刻下台,反而转身面对众考生,提高声音道:“诸位不必惊异。本官阅卷数十载,见过太多锦绣文章,空谈性理,不切实际。而此次榜首之作,《灾年赋税平议》,通篇不见虚言,条陈清晰,引证详实,尤以‘量产出赋,灾年减征’八字切中时弊,实乃栋梁之材!”
台下一片肃然。
他环视一周,又补充一句:“此人不仅才学出众,更难得者,在于心系苍生。诸生当以此人为镜,莫做纸上谈兵之辈。”
说完,他才缓缓走下高台,在差役簇拥下离去。
这一番话传开,原本只是惊叹的人群,渐渐转为敬服。有人主动让开一条道,朝陈宛之这边望来。她依旧没动,直到一名同乡考生挤过来,一把抓住她胳膊:“沈兄!是你!真是你!我就知道你能中!”
她挣了挣,没甩开,只好拱手回礼:“侥幸。”
“侥幸?”那人瞪眼,“全县第一,全府第一,你还说是侥幸?你知道多少人把你当对手盯着练笔吗?我师兄每天抄你那篇《水利七策》,都快背熟了!”
她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又有几人围上来,七嘴八舌问经验、问备考法、问师承。她一一答得简单:“每日五更起读,农隙握卷,无他巧法。”“策论要写实情,先查地势、问农户、算收成,再动笔。”“写字不怕慢,怕乱。”
言语朴实,反让人信服。有个瘦弱书生听完,忽然红了眼眶:“我家三代务农,爹娘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就盼我能跳出泥地。可我连写篇文章都要抄旧稿……今日见你,才知道什么叫读书有用。”
她说:“有用没用,不在功名,而在能不能帮人少饿一顿饭。”
众人静了静。
她趁机脱身,退出人群,沿着榜墙外的小路往侧边走。身后喧哗不断,有人喊她名字,有人追着问话,她都不应,只加快脚步。走到一处小亭子,她停下,靠着柱子喘了口气,解开药篓,取出粗布巾擦汗。
亭子里没人,石桌上积着薄灰。她拿布角抹了抹,把随身带的答卷笔记摊开,一页页翻看。这是她考完后默写的策论全文,字迹工整,边角还有自己批注的修改意见。她用指甲轻轻刮过“量产出赋”那句,心想:若殿试再遇赋税题,或可加入仓储调度一条。
正看得入神,忽觉阳光刺眼。抬头一看,云散了,日头正照在红榜上。“沈怀真”三个字被朱砂写得极大,居于榜首中央,金光晃眼。
她眯了眯眼,没多看,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远处人群仍未散尽。有人指着榜文争论她是否真来自渔村,有人说定是哪家子弟乔装历练,更有甚者猜测她背后有大儒指点。一个书吏抄录榜单时,特意在“沈怀真”三字上多描了一笔,嘀咕道:“这名字……倒像是临时取的,不像乳名。”
而更多人已开始传诵她的故事:十岁采药救人,十二岁识得毒草,蝗灾时带头垦荒,旱季搞出轮作法,如今科举两连魁,竟还是个不到二十的少年郎。
“你说他图什么?”一人问。
“图出人头地呗。”
“可看他行事,不像贪功名的。修渠不要钱,施粥不记名,连县学都不去读。”
“所以才奇啊。这种人,要么疯,要么真有大志。”
“我看他是要改天换地。”
这话传到亭子附近,几个考生驻足讨论。其中一人冷笑:“改天换地?他倒是想得美。等进了京城,礼部那些老爷哪个是他对手?可也别忘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旁边人拉他袖子:“小声些,让人听见不好。”
“怕什么?”那人扬头,“我就是不服!凭什么好事都让他占尽?咱们十年寒窗,还不如他田间地头打几个滚?”
这话没传进亭子。
陈宛之坐在石凳上,一手撑额,一手翻页。她听见外面吵嚷,但不往心里去。她知道名声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唯有真本事,才能站得稳。
她合上笔记,从药篓最里层摸出一小包干草药,倒进嘴里嚼了几下。这是她常备的提神方子,苦得舌根发麻,但也清醒。她咽下去,拿起粗布巾重新绑紧发带,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考生跑得满脸通红,冲到榜墙下仰头看榜,突然大叫:“真是他!榜首真是沈怀真!我师兄押了五十文钱说他进不了前三,这下输惨了!”
另一人追上来骂:“你还说人家是运气!现在信了吧?人家文章是实打实干出来的!你在书院背《孟子》的时候,人家在丈量水渠!”
“可这也太吓人了……接连两场第一,下一步是不是要殿试夺魁?”
“谁知道呢?反正我现在见了他,得叫一声‘沈先生’。”
两人说着,目光扫过亭子,看见她身影,愣了一下。
“那……那不是他?”
“在那儿坐着呢!”
他们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站在亭子外,拱手道:“沈兄……不,沈先生,在下冒昧打扰。想请教一事——您往后有何打算?可是要赴京赶考?”
她抬眼,看了两人一眼,答:“先回家一趟,母亲还在等消息。”
“哦哦……那,祝您一路顺风。”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退下,低声议论:“你看他,得了这么大喜事,脸色都不变一下。”
“越是这样,越可怕。这种人,心里有数。”
“唉,咱们这辈子,怕是只能远远看着他往上走了。”
亭外人来人往,话题始终绕着“沈怀真”打转。有人称奇,有人敬佩,也有人眼神闪烁,嘴角微撇。书吏抄完榜单,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摇了摇头。
而陈宛之始终坐在亭中,不动如山。
她把笔记重新装好,药篓背起,站起身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角一丝疲惫。她伸手扶了扶冠,确认青布条扎紧,这才迈步走出亭子。
刚踏上小路,迎面又撞上一群考生。见她出来,有人惊呼:“快看!榜首出来了!”
瞬间围上来七八人,七嘴八舌问前程、问师门、问可愿结社共学。她一一婉拒,只说:“眼下只想回家。”
有人不死心:“沈兄才华横溢,若肯牵头组织‘实学会’,专研农政水利,我等愿追随左右!”
她停下,认真看了那人一眼:“若真有心,不如先回乡办一场春耕会,教农户辨土质、定播种期。比结社实在。”
那人一愣,随即低头:“是……是我浮躁了。”
她点头,绕开人群,继续往前走。
可每走几步,就有人认出她,拦路祝贺。她只得一次次停下,拱手致谢,重复同样的话:“侥幸。”“勤而已。”“不敢当。”
终于,她走到广场边缘。再过去几步,就是通往城门的长街。她加快脚步,仿佛只要出了这片喧嚣,就能回到南坡的水渠边,继续挥锹挖泥。
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高喊:
“沈怀真!你给我站住!”
声音尖利,盖过所有嘈杂。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考生大步走来,脸色涨红,指着她吼道:“你不过一个渔村贱民,凭什么连夺两魁?!我祖父是府学教授,我叔父在礼部当差,我苦读十五年,连前三都没进!你算什么东西?!”
四周霎时安静。
她缓缓转身,看着那人。
那人胸口起伏:“你一定舞弊!要么代笔,要么买通考官!否则一个种地的,能写出那种文章?我不信!谁都不信!”
她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元吉!阳湖赵家!”
“嗯。”她点点头,“那你可知,我那篇《赋税平议》,写的是你们阳湖去年大旱,官府仍强征三成粮的事?”
赵元吉一怔。
“你家田产在东圩,亩产不过八斗,却被按一石二征收。你父亲上月还在祠堂骂县令黑心。”她语气平淡,“我文中所引数据,来自你家账房私下抱怨的话。你若不信,可回去问问。”
赵元吉张口结舌,脸由红转白。
她又说:“至于我是不是种地的——你不妨去陈家渔村走一趟。南坡水渠是我带人修的,望禾原的垦荒册子是我写的,村里小孩识字是我教的。你要验,随时欢迎。”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人群让开道路,无人阻拦。
她一步步走向长街尽头,背影纤细却挺直。阳光照在她肩头,靛蓝布衣沾着泥点,银鱼带扣微微发亮。
身后,方才还喧闹的广场,陷入一片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声说:“……人家连赵家的底细都摸得这么清,还能是假的?”
另一人叹:“我们还在背‘之乎者也’,人家已经把整个江南的田赋都算明白了。”
“这才是真本事。”
“可也太锋利了……这样的人,迟早要碰壁。”
“碰壁又如何?至少现在,她是榜首。”
长街上,陈宛之走得不快,也不慢。她听见身后议论纷纷,但不再回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默默无闻的渔村少女。
她是沈怀真,府试榜首,两度夺魁。
她也知道,荣耀越大,盯她的人越多。
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下一关——殿试。
她摸了摸腰间,那里贴身藏着一块残玉简。此刻它安静无声,没有闪现任何记忆碎片。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前方阳光炽烈,照得石板路发白。
她走到放榜墙侧的小亭边,停下。
想了想,她没继续出城,而是折返回亭中,坐下。
她从药篓取出纸笔,铺在石桌上,蘸墨写下一行字:
“欲治国者,先察民瘼。”
写完,她盯着这八个字,许久不动。
亭外,人群仍在争论她的去向。
亭内,她低头继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