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万万年
谢必安走出赏善司，走进罚恶司。
钟馗坐在案桌后，面前也摊着生死簿，但他的笔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但谢必安知道他没睡：
“钟判官。”
钟馗睁开眼：
“大人。”
“今天批了多少？”
“一千三百份。”
“有异议的吗？”
“没有。那些恶鬼，该下地狱的下地狱，该受刑的受刑。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顿了顿：
“但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些在地上爬的黑雾，越来越少了。”
谢必安皱眉。
“以前在废弃的医院、倒塌的学校、老坟场，到处都是。现在少了很多。有的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了。”
谢必安沉默了几秒：
“是因为规则怪谈死了。”
“也许。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谢必安看着他：
“什么原因？”
钟馗摇头：
“不知道。但我在想，那些黑雾是规则怪谈消化不了的残渣。规则怪谈死了，残渣应该还在。它们不会自己消失。”
他顿了顿：
“除非有人在清理。”
谢必安走出罚恶司，站在黄泉路上。他看着那片黑色的天幕，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暗红色的光，脑子里在转钟馗的话。
黑雾在减少。
谁在清理？
他转身走进察查司。
孟静坐在案桌后，满头白发在绿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
她手里拿着判官笔，面前摊着生死簿，但没在写。
她在看窗外，看着那些在黄泉路上忙碌的亡魂。
“孟判官。”
她转头看着谢必安：
“钟馗跟你说了？”
谢必安点头。
“我也发现了。”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些黑雾不是自己消失的。有什么东西在吃它们。”
谢必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吃它们？”
“对。吃。和规则怪谈一样，但不一样。规则怪谈吃的是亡魂，吃的是魂魄。那个东西吃的的黑雾，是规则怪谈消化不了的残渣。”
她转身看着谢必安：
“它比规则怪谈小得多，弱得多。但它也在长大。”
“你知道它在哪？”
“不知道。但它不在这个世界里。”
谢必安沉默了很久。
“我会去查……”
他说：
孟静点了点头：
“查到了，告诉我。”
谢必安走出察查司，站在黄泉路上。
他看着那片黑色的天幕，看着远处暗红色的光，那是属于地心的岩浆。
是这个世界本身的热量。
那个在吃黑雾的东西，不在这里。
它应该在另一个地方。
他走回判官殿，坐在案桌后。
拿起一本空白的生死簿，都市王走的时候，把批好的那本带走了，留了一本新的。
他翻开第一页，盯着那片空白。
然后他合上册子，放下笔。
他还不是判官，他是白无常。
他的事，不是批生死簿，是勾魂。
但这个世界的亡魂，不需要他勾。
轮回路自己会接引。
他没事做了。
这个念头让他不安。
他习惯了忙，习惯了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习惯了在黑暗中奔跑，习惯了在危险中挣扎。
突然闲下来，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站起来，走出判官殿，朝鬼门关走去。
牛头马面还站在门口，腰挺得笔直。
看到谢必安走过来，牛头咧嘴笑了：
“大人，您要出去？”
“嗯。出去走走。”
他走出鬼门关。
门外不再是荒地——是地下。
巨大的岩洞，高不见顶，四周是黑色的岩石，岩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地府被移到了地下，建在一个巨大的岩洞里。
岩洞还在扩大，每天都在扩大。
地府在“吃”周围的岩石，把岩石转化成青石板、槐树、白灯笼。
他站在岩洞边缘，看着远处地心的岩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条流淌的河。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鬼门关。
身后，那些暗红色的光在跳动。
八个月后。
谢必安站在龙国首都的某个大厅里，面前坐着十几个人——诡异局局长赵正平、国运委秘书长方志国、军方代表，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但看座位和气势，级别都不低。
赵正平主持会议。
他先站起来，朝谢必安鞠了一躬。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欠身，是九十度的深鞠躬，鞠了很久。
“谢先生，我代表龙国十三亿人民，谢谢您。”
谢必安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受感谢？太虚伪。不接受？太矫情。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
赵正平直起身，坐回椅子上。
“规则怪谈终结八个月了。我们的国运值稳定在100，各项指标都在恢复。粮食产量够了，医疗资源够了，教育资源也够了。不会再有人饿死，不会再有人因为没床位等死，不会再有人因为没学上而绝望。”
他顿了顿：
“但有些人，回不来了。”
大厅里安静了。
方志国推了推眼镜，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谢先生，今天请您来，除了汇报情况，还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
谢必安看着他。
“地府的事。”
方志国翻开文件夹：
“我们通过诡异局的数据分析，发现地府的存在，对国家的长期稳定有不可替代的作用。那些在灾难中死去的人，他们的魂魄被地府接引，可以进入轮回。这对活着的人来说，是莫大的安慰。”
他看着谢必安：
“所以，我们希望地府能……永久存在。不是暂时的，是永久的。不是靠您一个人撑着，是靠一套制度、一套规则、一套体系，自己运转下去。”
谢必安沉默了很久。
“地府不会消失。”
他说：
“只要这个世界还有死亡，还有亡魂，还有轮回，地府就在。不需要我撑着，它自己会活。”
他站起来，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向你们承诺——此方地府，会庇佑龙国万万年。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地府的规矩。龙国的亡魂，会第一个被接引，第一个被审判，第一个进入轮回。这是规矩，不会改。”
赵正平站起来，又鞠了一躬。
方志国站起来，也鞠了一躬。
那些他不认识的面孔，全站起来了，全朝他鞠躬。
谢必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突然想起崔判官。
那个穿着红袍子、坐在案桌后面批卷宗的老判官，如果还活着，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说：
“活着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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