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无心怨魂

牌位裂开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咔。

咔咔。

像满屋子骨头在断。

黑气从木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爬,没一会儿就聚成一道人影。

第一只怨魂站起来时,赵铁脸都沉了。

那东西脸色灰白,眼睛空洞,胸前破着一个碗大的窟窿。窟窿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团团黑灰在打转,像被人把心挖走之后,连伤口都没合上。

第二只,第三只。

越来越多。

它们从牌位里爬出,身上还缠着香灰,衣服有老有新。有穿寿衣的,有穿粗布短衫的,还有个小孩模样的,个头只到柳禾腰间。

可全都一样。

胸口空着。

孙二吓得往后退,差点踩灭纸灯。

“这……这也太多了吧?”

没人搭理他。

那些无心怨魂刚出来时还很茫然,站在庙里左看右看,像不知道自己是谁。可很快,它们全都低下头,摸向自己的胸口。

摸到空洞后,所有怨魂同时发出一声哭嚎。

“我的心呢……”

“还我心……”

“谁拿了我的心……”

声音不大,却又细又密,往人耳朵里钻。

柳禾脸色立刻变了。

她一把打开随身符匣,里面十几张黄符同时飞出,贴在众人四周,拼出一个不大的圈。

“站里面!”

赵铁把孙二往圈里一拽,自己横刀挡在前头。

贺青没退,她盯着最里侧那几只怨魂,眼神突然变得很紧。

陆砚看了她一眼。

“发现什么了?”

贺青没立刻回答。

她往前半步,目光死死锁住一只高大怨魂。

那怨魂比别的影子淡得多,脸看不清,像被人硬生生撕掉了大半魂魄,只剩一缕气息挂在牌位里。

可它站起来的姿势,握拳的习惯,还有肩背的轮廓,让贺青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爹。”

赵铁一愣。

“贺远山?”

“不是完整魂。”

贺青声音发哑,“只是残留的魂息。”

那道淡影也在摸自己的胸口。

摸到空洞时,它没有像其他怨魂一样哭嚎,只是僵在那里,像忘了要说什么。

贺青想过去,被陆砚抬手拦住。

“别急。”

话刚落,四周怨魂突然朝他们冲来。

符圈上黄光一闪,最前面的几只被挡住,撞得脸都散了半边。可它们没有痛觉,又重新聚拢,继续往里挤。

它们嘴里只念一句话。

“还我心。”

“把心还我。”

“我的心在你那儿吗?”

每问一声,符纸就抖一下。

柳禾额头冒汗,双手掐诀压着符匣,嘴唇都咬破了。

赵铁骂道:“它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柳禾声音发颤:“它们没有完整意识,只剩找心的执念。”

一只怨魂贴到符圈外,伸手抓向柳禾。

指尖还没碰到人,符纸先燃了半角。

柳禾闷哼一声,鼻血当场流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声悲鸣压过来。

她眼角也渗出血。

孙二慌了:“柳姑娘!”

柳禾没看他,牙关咬得发紧。

“别碰我,符阵不能断。”

赵铁眼见符纸撑不了多久,干脆一刀劈出去,把最前面的怨魂砍散。

可刀锋刚过,那怨魂碎成几片,又从地上爬了起来,胸口空洞对着他。

“你的心……给我……”

下一瞬,它猛地扑上来。

赵铁来不及收刀,被那东西一把按住胸口。

冰冷的手指直接穿过衣甲,往他皮肉里钻。

赵铁脸色骤变,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心口位置鼓起一圈黑痕。

“操!”

他一拳砸向怨魂脑袋,可拳头像打进冷水里,没半点用。

那怨魂的手越探越深。

赵铁呼吸一下乱了,额头青筋暴起。

贺青出刀极快,横斩过去,把怨魂整条胳膊切断。

断臂还插在赵铁胸前,化作黑气散开。

赵铁踉跄退了两步,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差点真给老子掏了。”

陆砚看着这些怨魂,脸色很沉。

百鬼堂里已经有鬼物躁动起来。

这些无心怨魂对百鬼堂来说,是食物,也是补品。只要陆砚放开一条缝,堂里的老鬼就会扑出来,把它们啃干净。

鬼帅的声音响起。

“放鬼。”

陆砚没动。

鬼帅语气更冷:“你撑不了多久。”

“它们不是敌人。”

“它们正在杀你的人。”

陆砚看着那个小孩怨魂,看它低头摸着胸口,一遍遍问自己的心去哪了。

他想起殡仪馆里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

有的被烧得看不出脸,有的泡得浮肿,有的车祸后拼不全。家属来了,总要有人把死者收拾干净,告诉他们,这是谁,怎么走的,该怎么送。

死人最怕不明不白。

鬼也一样。

“先别吃。”

陆砚往前一步,站到符圈边缘。

柳禾急道:“别出去!”

陆砚没回头。

“符借我一张。”

柳禾愣了一下,还是从符匣里抽出一张递过去。

陆砚接过,没画符,也没念夜巡司那套咒。

他把符纸折成一小块,压在掌心,像压一张殡仪馆里的登记纸。

然后,他看向最近那只怨魂,开口很慢。

“陈福生。”

那怨魂猛地停住。

陆砚刚才看过它的牌位。

“井边遇害,心被剜,尸骨应在城南旧井。”

“你叫陈福生,不叫无心鬼。”

“你已经死了。”

“今日有人替你认名。”

怨魂空洞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点光。

赵铁看傻了。

“这也行?”

陆砚没理他,继续往下说。

“李七娘。”

另一只披头散发的女怨魂停下。

“借心续命是别人害你,不是你的罪。”

“你有名,有身,有生前路,也有死后归处。”

“别找活人心了。”

“你的心不在这里。”

这几句话没有多玄。

甚至不像咒。

更像陆砚以前在停尸间里,对着死者档案一项项核对。

姓名,死因,遗物,家属确认。

认尸,正名,送别。

这是活人给死人的最后一口体面。

无心庙里的怨魂动作慢了下来。

不是全部。

只有靠近陆砚的几只,像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柳禾压力一轻,整个人差点跪下去,嘴角全是血。

贺青扶了她一下,眼睛却看着陆砚。

陆砚走到散落的牌位前,一块块扫过去。

“张望,剜心于雨夜,尸沉草沟。”

“刘小满,年九岁,被借命夺心。”

“许三娘,香火镇魂二十七年,名未散。”

他念得不快。

每念一个名字,就像从黑水里捞起一具尸体,给它擦掉脸上的泥。

那些怨魂的哭声慢慢变低。

有的跪在地上,有的捂着空洞的胸口,有的茫然看着自己的手。

赵铁捂着胸口,小声嘀咕:“这小子干殡葬的本事,比夜巡司的符还邪乎。”

孙二抹了把脸:“陆哥这是在超度?”

柳禾虚弱地摇头。

“不是超度。”

“是让它们想起来自己是谁。”

陆砚走到那道高大的淡影前。

贺青下意识攥紧刀。

陆砚看着手里的牌位,低声念:

“贺远山。”

那道残魂微微一颤。

贺青眼睛一下红了,却死死忍着没出声。

陆砚继续道:

“夜巡司走阴人,入阴路未归。”

“牌位上写背誓入阴,永不归阳。”

“但我不认这八个字。”

他抬头,看着那残魂。

“贺远山,你若还记得自己是谁,就给她一句明白话。”

那残魂抬起头。

脸还是模糊的。

可贺青看见它转向了自己。

那一瞬间,她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有人站在院子里教她握刀,说刀要稳,心也要稳,别让人看出你怕。

她以为自己早不怕了。

可现在才知道,她只是没地方怕。

那道残魂艰难张口。

没有完整声音。

只有几缕魂息拼出断断续续的字。

“青……丫头……”

贺青喉咙一哽,差点应声。

陆砚立刻沉声:“别应名!”

贺青死死咬住牙,硬把那一声压了回去。

残魂像也知道不能多说,胸口空洞里飘出一缕灰光,落在牌位上。

四个字慢慢浮出来。

别信神路。

陆砚眼神一凝。

神路。

不是阴路,也不是古道。

是神路。

那张空神龛里的脸要他接受走阴道传承,贺远山残魂却留下这四个字。

别信神路。

也就是说,所谓走阴道传承,很可能早就不只是“道”,而是被某种阴神复苏的路污染了。

就在这时,恢复清明的几只怨魂忽然齐齐抬头。

它们胸口空洞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

“心……”

“我们的心……”

“被他们带走了……”

陆砚立刻问:“带去哪?”

那个叫陈福生的怨魂转向庙后,声音像漏风。

“古道最深处……”

李七娘接着道:“井……”

小孩怨魂抱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轻声说:

“阴神井。”

三个字落下,庙里所有长明灯同时熄了一盏。

柳禾脸色变了。

“阴神井?”

赵铁骂道:“听着就不像好地方。”

陆砚看向贺青。

贺青已经把贺远山的牌位收紧,脸上的脆弱一点点压回去,只剩冷意。

“去。”

只一个字。

陆砚点头。

没再多问。

可他们还没动,无心庙忽然剧烈一震。

屋梁上落下大片灰尘,墙角裂开一道缝,神龛里传出尖锐的木裂声。

那张被陆砚钉过影子的空神龛,从中间裂开了。

裂缝里不是木心。

是深不见底的黑。

赵铁一把拎起孙二后领:“这庙要塌!”

牌位一个接一个倒下,刚恢复清明的怨魂也开始消散。有些怨魂朝陆砚轻轻低了低头,像总算知道该往哪儿走。

陆砚没有放百鬼去吞。

他只是把手里的符纸放到地上,低声说:

“路上走好。”

一阵阴风卷过,几道清明的魂影先散了。

还有更多浑浑噩噩的,被庙塌的黑气卷回地下。

神龛裂口越张越大,底下露出一圈湿滑石阶。

石阶往下盘,尽头隐隐传来水声。

井道。

孙二哭丧着脸:“不会要下去吧?”

赵铁看着头顶掉下来的瓦片,咬牙道:“不下去也得被砸死。”

贺青已经第一个走到裂开的神龛前。

陆砚看了眼她怀里的牌位,又看向那条黑暗井道。

心影仍在跳。

只是这一次,下面也有东西在跟着跳。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