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残册点名

贺青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他自己都开始不确定了。

他信夜巡司,是因为从小就在司里长大;信沈老狗,是因为那人带过她,护过她。可眼下这些东西,一桩压一桩,把原本认死的规矩都压歪了。

他不是没脑子。

他只是一直不愿往那个方向想。

就在这时,马九忽然整个人绷直了。

不是他自己用力。

是他背后那只无脸阴差动了。

那东西一直安安静静趴着。可这会儿,它慢慢抬起一只手,从马九后心的位置探了进去。

没有破皮,没有血。

像手伸进了一团影子里。

马九的嘴猛地张大,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额头青筋一下暴了起来。

柳禾脸色一白。

“马九!”

贺青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看见了陆砚的眼神。

别碰。

下一刻,无脸阴差把手往外一扯。

一团灰白人影被它硬生生从马九身体里拽了出来。

那是魂。

和活人离体时不一样,马九这团魂像被碾过一遍,边角全是裂的,像随时要散。

他像还想说话,魂影嘴巴开合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无脸阴差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长袖一卷,直接把那团魂收了进去。

马九的身体一下软了。

扑通一声,彻底倒在地上。

这回是真死了。

赵铁眼睛都红了,提刀就要上。

“我弄死它!”

贺青一把拽住他。

“你碰不到。”

“那就这么看着?”

“你冲上去,死得比他还快。”

赵铁牙关咬得死紧,胸口起伏得厉害,最后还是没冲。

阴街的风更冷了。

无脸阴差从马九尸体上离开,慢慢站直,像终于办完一件小事。

它那张空白的脸转向众人。

明明没有眼睛,可每个人都觉得,它在看自己。

孙二腿都软了,声音打颤。

“它……它是不是还要抓人?”

鬼帅的声音这时从百鬼堂里传了出来,难得没带嘲意。

“不是抓。”

“是点名。”

陆砚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阴差道残规,入街留名,应名收魂。”

“它要是开始点,谁应了,谁就得跟它走。”

这话刚落,阴街两边紧闭的铺门忽然齐齐响了一声。

咯吱。

门缝里没有人,只有一双双发灰的眼睛。

黑暗里,像站满了东西。

无脸阴差抬起手,宽大的袖口轻轻一晃。

下一瞬,一个空得发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了出来。

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

像有人隔着棺材板,在念簿子上的名字。

“孙——二——”

孙二头皮瞬间炸开,差点本能答应一声“哎”。

陆砚反手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

孙二捂着嘴,眼泪差点疼出来,拼命点头。

那声音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念。

“柳——禾——”

柳禾脸色煞白,死死咬住下唇,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贺青横刀站到她身前,盯着街心那只无脸阴差,低声开口:

“从现在起,谁都别回头,谁也别应声。”

陆砚握紧黑棺钉,盯着那张空白的脸。

他知道,真正麻烦的,现在才开始。

无脸阴差站在街心。

它抬起袖子,袖口里滑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封皮烂了一半,边角被虫蛀得厉害。上头没有字,只沾着一层厚厚的灰。

鬼帅在百鬼堂里低声道:“残破名册。”

“这是阴差道留下的规矩,不是人写的名册。被它点中,就会被判成已死未归。”

“已死未归是什么意思?”

鬼帅冷笑了一下。

“就是你该死了,却还没回阴路。”

话音刚落,册子无风自开。

一页页纸哗啦啦翻过去,纸页上全是水渍和血斑。无脸阴差垂着头,明明没有眼睛,却像在看册上的名字。

那个空得发寒的声音,再次从街两头响起。

“柳——禾——”

柳禾脸色瞬间白了。

她没应声。

可这一次,不应也没用。

她脚下的青石板忽然浮出一层纸灰,灰里慢慢印出两只脚印。

一前一后。

像有人早就替她往阴路里走了两步。

柳禾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被什么力量往前拽去。她咬牙想站稳,可脚下那两道纸灰印子越来越深,像要把她的魂从鞋底抽出去。

贺青一把抓住她手腕。

“柳禾!”

柳禾嘴唇发青,声音几乎听不清。

“别……别喊我名字。”

贺青立刻闭嘴,改用刀背横在她身前,硬是把人往回压。

没用。

纸灰脚印开始往阴街深处延伸。

一步。

两步。

柳禾没动,可她影子动了。

那影子被脚印牵着,一点点离开身体,朝无脸阴差那边走。

赵铁看得眼睛都红了。

“这算什么狗屁规矩!”

他抡刀去砍地上的脚印。

刀锋落下,纸灰散了一下,又重新聚拢。赵铁震得虎口发麻,脚印却一点没少。

陆砚没有骂,也没慌。

他盯着柳禾脚边那层灰,看见灰底下缠着一根很细的黑线。

黑线另一头,在名册里。

点名不只是喊名字。

它是在册上勾人。

陆砚忽然抬手,按住自己胸口。

死名归身之后,他对这种东西比别人敏感得多。那感觉像有人在黑暗里提着笔,正要把柳禾的名字写死。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

“这名,不归你点。”

胸口心影一沉。

陆砚眼底浮出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他伸手抓向柳禾脚下那道黑线。

旁人看不见,只觉得他抓了一把空气。可陆砚指尖碰到黑线的刹那,整条阴街都像颤了颤。

疼。

他咬住牙,硬生生把那道线往自己身上一扯。

“陆砚!”

贺青脸色一变。

柳禾脚下的纸灰印子忽然断了。

她的影子一下缩回身体,整个人往后一倒,被贺青接住。

可陆砚身前,却浮出一枚模糊的字。

陆。

紧接着,是第二个。

砚。

两个字像被灰烬写在他胸口,又被阴风一吹,散进整条街里。

无脸阴差缓缓抬头。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第一次正正对准了陆砚。

陆砚心里一沉。

坏了。

他替柳禾挡下这一笔,也等于把自己的死名递到了那本册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