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刘法苗履的袭扰
元符三年四月初四,未时末。
刘法勒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梁上。
他身后,两千精骑已分成三列,隐伏在山梁后方的密林边缘。
战马的响鼻声此起彼伏,骑卒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苗履不在此处。
他的那一千七百余人,已绕到了西夏大军的另一侧。
山梁下方,西夏人的队伍正在移动。
远远望去,那队伍在泥泞的山道上蜿蜒如一条黑色的长蛇。
前队已开出数里,中队正在收拢辎重,后队还在陆续拔寨。
旗号虽多,却掩不住那股仓皇之气。
刘法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等。
等了约莫半刻钟。
西夏人的后队终于完全脱离了营寨,整个队伍都上了山道。
刘法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出。”
两千精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从山梁后方涌出,沿着缓坡往下压去。
马蹄踏碎了坡上残存的枯草和薄冰壳,溅起的泥浆被朔风一卷,散作满天昏黄的水雾。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西夏人的队伍。
刘法将两千人分作十队,每队两百骑,沿着西夏大军左侧的山坡往来驰骋。
相距不过百余步,刚好在神臂弓的射程之内。
“放箭!”
第一队从西夏人左侧掠过,两百张骑弓同时松开弓弦。
箭矢如飞蝗般泼洒出去,扎进西夏人行军队伍的左翼。
惨叫声从那边传来,有人中箭栽倒在地,被后面的同袍踩过。
有人慌慌张张举起盾牌,可盾牌挡得住正面的箭,挡不住从侧翼泼来的箭雨。
西夏人的队伍顿时乱了。
左侧的士卒纷纷往右挤,把中间的队伍也挤得东倒西歪。
各级将官扯着嗓子嘶吼,试图稳住阵型,可他们的声音在数千人的喧哗中根本传不远。
第一队放完箭便策马退开,兜了个圈子绕到后方。
第二队紧接着压了上去,又是一轮箭雨。
与此同时,西夏大军的右侧也传来了同样的动静。
苗履动手了。
两支骑兵,一左一右,轮番上前放箭。
每次两百骑,放完便走,后面的补上。
箭矢从两侧不停地泼洒进来,西夏人的行军队伍被压得越来越扁,越来越挤。
刘法勒马立在一处高地上,目光越过战场,盯着西夏人中军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机会。
西夏人若是继续硬着头皮往前走,队伍便会在箭雨的压迫下越拉越长、越挤越乱。
一旦出现缝隙,他的人便会从缝隙里杀进去,将西夏人的队伍拦腰截断。
若西夏人停下来结阵防御——那更好。
停下来,便走不了了。
仁多保忠骑在青骢马上,立在中军一处高地上。
山道两侧,宋军的骑兵正往来驰骋,箭矢不停地泼洒进来。
喊杀声、惨叫声、战马长嘶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
他没有说话。
宋军骑兵的目的,他一眼便看穿了。
不是要歼灭他的大军,是要拖住他。
像一群狼围着一头受伤的野牛,不急着咬死,只是一口一口地撕它的肉。
让它走不动,让它流血,让它耗尽力气,等后面的狼群赶到,再一拥而上。
“传令。”
“全军停止前进。结阵,布防。”
“弓弩手压住两翼。长矛手在前,刀牌手在后。不许追击,不许出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派人去催李延信。告诉他——越快越好。”
亲兵侍卫头领抱拳领命,转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西夏大军停止了前进。数万人在狭窄的山道上开始结阵。
长矛手将长矛斜斜地指向阵外,刀牌手举起盾牌在阵前列成一道铁壁。
弓弩手在盾阵后面张弓搭箭,箭头指向两侧山坡上那些往来驰骋的宋军骑兵。
刘法看到西夏人停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抬起手。
传令兵策马上前:“将军!”
“传令下去——各队退后百步,保持距离。不要冲阵,不要近战。”
传令兵应声策马而去。
片刻之后,左翼的宋军骑兵齐齐勒马,缓缓往后退了百余步。
右翼苗履的人马也几乎同时退了开去。
两支骑兵像两片黑云,悬在西夏大军两侧的山坡上,不再放箭,也不冲锋,只是静静地看着。
仁多保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过头,望向右侧方向。
李延信的骑兵,还没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山风裹着潮湿的寒气从谷底灌上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泥泞的山道上,西夏士卒们握着兵器站在阵中,眼睛死死盯着山坡上那些黑色的骑兵,大气都不敢喘。
两刻钟过去了。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从山道转弯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李延信来了。
两千西夏骑兵从山道后方疾驰而出,当先一面白色牦牛尾军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李延信一马当先,手中铁锏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吼道:“宋狗——受死!”
刘法看着那支从山道后方涌来的西夏骑兵,没有动。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下去。”
“全军调转马头,往东南方向撤。不要快,也不要慢——让他们追得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派人去通知苗将军,说李延信来了。”
“让他也从右侧撤,往东南方向走。”
“两支队伍保持三里距离,不要离得太远,也不要太近。”
传令兵应声策马而去。
刘法最后望了一眼山道上的西夏大军,转过身,一夹马腹,战马如一道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两千精骑齐齐调转马头,往东南方向撤去。
马蹄踏碎了山坡上的泥浆,溅起的泥水被朔风一卷,散作满天昏黄的水雾。
右翼,苗履的铁锏在头顶抡了半圈,扯着嗓子吼道。
“弟兄们,走了!把这群西夏狗引远些再宰!”
一千七百精骑跟着他,也往东南方向撤去。
两支骑兵一左一右,隔着三里地,齐头并进,往东南方向的群山深处撤去。
李延信勒马立在原地,看着那两支宋军骑兵不紧不慢地撤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粗人,但不是傻子。
宋军不打便走,这不对劲。
可是统军那边……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两千骑兵厉声喝道:“跟我追!咬住他们!”
两千西夏骑兵齐齐催马,蹄声如雷,沿着宋军骑兵撤退的方向追了上去。
两支人马一前一后,转瞬便消失在山道转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