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先生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值钱了

天刚亮透。

八千降兵,几百精骑,夹着辎重车往南碾。马车轮子压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轧响。

陈述骑着马,夹在队伍中段。前头是张飞宽厚的背影,后面十几名握戟甲士跟得很紧。他们把距离控制在跑不掉也喊不了人的范围内。

押运证物就是这个走法。他心里清楚。

前方道路岔开。一边是宽敞官道,另一边是长满杂草的野径。

刘备抬手,前军正要往官道拐。

“走官道死得快。”

陈述勒马,粗劣的缰绳勒得他掌心发痛。

周围安静下来。张飞猛的转头,手里的马鞭直接指过来:“你小子又憋什么歪心思?”

刘备调转马头,不急不缓:“理由?”

陈述抬手,指向官道两侧的林子。

“树皮有新刮痕,高度刚好卡住视线。路边草叶乱倒,没有车辙。官道中段无脚印,却有刚踏开的浅马蹄坑。”

“说明有人刚进去,还没出来。”

陈述停顿片刻,他在飞速整合自己后世所有的关于三国和历史的信息,推演着自己的活路

“太平道旧线,最爱在官道边等官兵进圈。我们现在进去,刚好填坑。”

“玄德公手底下这点家底,折在这里不划算。”

张飞哼了一声:“你真当自己是个掐会算的神棍?我看你就是吓破胆了!”

张飞嘴上骂着,丈八蛇矛顺势往下一压,矛尖挡在陈述鼻尖,只要他手臂稍微一用力,就能豁开一道血口子。

陈述没说话,盯着那根矛杆看了一眼。

刘备顺着陈述指的方向望了片刻。

冷风扫过,官道入口十分安静,没有鸟叫,连树叶都不动一下。

他只拉了下缰绳,说了两个字:

“改道。”

这支队伍调头,扎进野径。

张飞走在最后,死死盯着那片林子,手里的长矛一直没放下。

……

又过半日,队伍停在低坡后暂歇。

探路老兵从前方绕回来,单膝跪下。老兵双手捧上折断的羽箭。箭尾没羽毛,折断处沾着湿泥。

“主公,前头官道拐角,林子里拒马绊马索全铺开了,土层翻动新鲜,刚布没多久,估摸着起码埋伏了五百号人。”

几道目光落在陈述身上。

简雍接过断箭掂量两下,走到陈述马旁,拍了拍他的马脖子,带着笑意。

“先生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值钱了。”

说完,简雍又靠近半步,声音压低,几乎贴着陈述的耳朵:“先生到底替谁活着?”

陈述放下水囊,迎上简雍的视线,毫不躲闪。

“谁让我活,我暂时替谁多看一眼路,在下惜命,就这么简单。”

简雍轻笑,没接茬。

不远处,关羽擦刀的手停下来,他看了陈述右腕那圈粗布结一眼,收回视线,没吱声。

……

队伍继续开拔。

降兵阵列起了骚动。

“老实点!”督战甲士一鞭子抽下去。

一个黄巾降卒被绊倒在泥里,趁着甲士换绳的空当,那降卒手指一屈。一块灰布团落入路边枯草,被脚踩进烂泥,这动作极快,周围没人察觉。

陈述看见了这个动作,猛地拔高嗓门。

“别动他!”

张飞策马赶到,蛇矛一指:“这厮要跑?!看俺一枪捅了他!”

“将军莫急,他不是要跑。”

陈述跳下马,走到枯草边,用树枝把灰布团挑出来。

“他是在通知前面的人,活令在队里。你们的底细,应该早就被人看穿了。”

周围人变了脸色,张飞手里的矛握得嘎吱直响。

简雍快步上前,盯着那块脏布:“先生怎么知道?”

陈述知道靠嘴皮子糊弄不过去了。

他缓慢的翻开右腕袖口,手指捻开内衬,只露出一角残布。边缘的血线走势和地上灰布团的纹路完全吻合。

“因为这块布,我见过半截。”

陈述直视简雍。

简雍盯着那一角看了一会。他没抢,也没逼问,慢慢直起身,声音放得很平:

“原来先生身上,不只有令牌。先生真是好手段!”

陈述立刻翻手把袖口勒回去。

“我没说只有令牌。手里底牌不够多,玄德公之前也不会信我改道。”

“大家各凭本事活命罢了。”

简雍笑了一声,退开。

“先生好一个各凭本事。”

刘备没有追文,而是直接下令将降卒单独押下后,全军继续警戒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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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队伍绕进一片荒草甸,前军停下脚步。

路旁沟渠里倒着几具尸体。

死者被扒光了黄巾衣甲,喉骨碎裂,没有刀伤。尸体摆放整齐,排成一条朝南的线。

关羽翻身下马,蹲身检查,面色沉下来:“不是官军做派。力道很轻,像徒手掐的。”

“也不像黄巾内斗。”简雍有些疑惑。

陈述走到近前,蹲下身。陈述握紧了手。

“有人怕我们走错,也怕我们走对。”

关羽用刀尖翻开正中那具尸体的右手。

尸体掌心上,被钝器刻了半个字。伤口模糊,但偏旁认得出来。

疒。

病字的半边。

沟渠旁,一个缩在枯草里的流民哆嗦着开口:

“前头那人……不拿刀的……他们只问,谁能活着走到门前……”

病师。

陈述直起腰,风从背后灌进衣领。

这个名字在陈述脑子里一直只是个代号。现在借着掌心那半个残字,这个人变成了蹲在死路尽头看人的守门人。不挥刀,设路标,等着看谁能走进去。

走进去,就是死无全尸

陈述揉了揉额角,没说话。

他现在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刘备令人掩埋尸体,全军随即加快行军。

入夜,队伍在背风山坳扎营。

篝火烧得低,风大。陈述靠着车轮坐下。陈述的手隔着衣物用力按住胸口贴肉的角字黑令。

“先生怕了?”

刘备端着半碗粟米粥过来递给陈述。

陈述接过,喝了一口:“怕。”

“还去?”

“不去更怕。”

刘备没再说什么,拍了拍陈述肩膀,转身走了。

不多时,张飞扯着嗓门走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壶水,往陈述旁边一放,两名巡营甲士路过,视线看向陈述袖口。

张飞猛的挺起胸膛,后背把那两人的视线全挡住。

“看什么看,滚去巡营!再看老子把你们眼珠子抠出来!”

甲士退下。

陈述抱着粗陶碗,没吭声。

张飞骂人顺溜,挡事也严实,他偏要装作自己只是路过。

这粗汉子,竟然是在护他。

后半夜,营火渐熄。

陈述只觉得这一天过得无比漫长。

他蜷在车轱辘旁,右手紧按着胸口的黑令,就在迷迷糊糊快睡着时。

一声很轻的草叶摩擦声传进耳朵。

陈述眼睛没睁,身体先一步绷紧,随即屏住了呼吸。

来人的路线很明确,他直接走向陈述这个本该是死角的位置,脚步声极稳,每一步都踩在风声的间隙里

最后在距陈述后脑不远的地方停住。

陈述甚至能感觉到活人的热气喷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一截涂了黑漆的麻绳从暗影里探出,上面带着倒刺,直朝陈述咽喉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