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验了路,绑了人

刘备差人迁来的,是一匹瘦得能数清肋骨的枣红驽马。

陈述翻身上去的时候,腿差点没跨过去,亏得旁边甲士伸手托了一把才勉强坐稳。

没人笑,也没人多看他一眼

前后左右,全是兵。

刘备带了二十精骑轻装简行,自己骑在队伍中段,关羽在他右手边,一匹灰马,手里提着一柄长柄环首刀,刀身泛着冷光。张飞在左,丈八蛇矛横搁在鞍桥上,简雍殿后。

陈述被安排在队伍最前面,左右两个骑兵贴身跟着,间距不超过一臂。

说是带路,不如说是押送。

证物押到现场去验,验完是真是假,一刀的事。

薄霜铺在山道上,马蹄踩下去咯吱作响。天光还没亮透,树影拉得老长,湿冷的土腥味裹着风灌进麻衣,陈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只手攥着缰绳,指头冻得发僵,掌心却全是汗。

“先生走前头。”张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那股子蛮横劲儿不带半点商量。

陈述没回头:“张将军真看得起我。”

“看得起你,才让你走前头。”张飞哼了一声,蛇矛杆轻轻磕了下马鞍,金属闷响撞得人心尖发紧,“不看得起,你现在就得横着走。”

陈述扯了扯嘴角:“那我要是跑了呢?”

身后静了一瞬。

随即又是一声矛杆磕鞍的闷响。

“你可以试试。”

陈述没再吱声,默默催马往前挪了两个身位。

他心里门清,左边是陡坡,右边是断崖,前面是自己亲口说的后谷,后面是张飞的蛇矛。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个口袋阵。

但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不是张飞。

是刘备。

从出发到现在,刘备一个字没说。这才是最要命的。

张飞的压力摆在明面上,矛杆磕一下你就知道他不爽。刘备的刀藏在暗处,他把关张一前一后摆着,自己缩在中间看。

两个人的问题,就是他想问的。

两个人的反应,就是他下判断的依据。

陈述后脖子一直发凉,跟天冷没半点关系。

山路越走越窄,从两马并行变成单骑鱼贯。低垂的树枝不断刮过头顶,陈述挨了好几下,却不敢抬手去挡。

他怕身后的人把动作当成暗号。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先生。”

开口的是关羽。

声音不重,平淡得像随口搭话,却让陈述后背一下绷紧了。

丹凤眼半阖着,他催马靠过来,隔了半个马身,目光似一杆秤,在陈述身上不紧不慢地掂着分量。

“既知军路,可知军心?”

八个字,字字往心窝子上扎。

张飞问的是“你吹没吹牛”,刘备问的是“你到底是谁”,关羽不问这些。他直接刨根——你凭什么能替渠帅选路?你到底把这支军队摸透了多少?

答深了,圆不住。

答浅了,人设全塌。

陈述只顿了半息:“知道一半,够人活命。”

关羽眼皮抬了一下:“另一半呢?”

陈述咬了咬牙,第一次正面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得看你们值不值得我说。”

这话搁在别的场合,叫不知死活。

但陈述不得不赌。

风过林梢,树叶哗哗响了一阵。

关羽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息,便催马退回了原位。

张飞闷哼一声想发作,被简雍拉了拉缰绳,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陈述余光瞥见,刘备嘴角的弧度比出发时深了几分。

两条路摆在眼前。

左边是宽敞的碎石路,右边是杂草半掩的窄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陈述身上,张飞的蛇矛又轻轻晃了晃。

陈述盯着那条窄道,脑子里飞速过着之前做历史复盘时的地形图。

后谷入口在北偏西,先降后升,入口处有一条季节性河道。

应该就是这条。

他咬了咬牙:“右边。”

简雍看了眼刘备,刘备微微点头,队伍拐进了窄道。

路越走越险,马蹄不时打滑。走了半柱香,前方地势猛地往下一沉,一条干涸的河道横在眼前。

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卵石滩宽得够二十人并排走,正是能藏下大军的绝佳通道。

简雍倒吸一口凉气:“这条路……果然能过大军。”

张飞探头往深处望了望,脸色微变:“这要是两头一堵,里面的人全是瓮中之鳖。”

陈述没接话。

地形本身就是最好的证词。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半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从河道深处狂奔而出,马在卵石滩上连打两个趔趄,直接从马背上栽下来,连滚带爬扑到简雍面前,嗓子都劈了:“报——后谷有火!”

简雍猛地站起身:“有多少?”

“看不清!”斥候喘得快背过气去,“火光连成片,绵延少说二三里,绝不是三五十人的动静!”

二三里火光。

至少两万人。

远超陈述之前推演的万人偏师。程远志居然把近一半主力,全压在了后谷这条险路上。

陈述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一丝没动。

“先生。”

刘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骑在马上,晨光把他半张脸罩在阴影里,语气客气得让人汗毛倒竖。

“后谷的火,比先生说的多了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他身上。

张飞的蛇矛已经握在手里,关羽的环首刀刀锋朝外,简雍的手按在了马侧的短弩上。

陈述攥紧缰绳,掌心的汗把麻绳浸得发滑,脑子却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程远志官道上摆的是空架子,主力全在后谷。他赌的就是涿郡守军全盯着正面,没人会想到他把家底全绕了过来。

不是分兵。

在后世,这叫梭哈。

陈述深吸一口冷气,语速平稳:“程远志不是分兵,是孤注一掷。官道上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全在这里。他要的不是围涿郡,是吞了涿郡。”

顿了顿,他看向刘备,字字清晰。

“人多辎重就多,后谷道窄铺不开,他们最快也要午后才能出谷。玄德公要动手,时机就在这半日。”

刘备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张飞都忍不住用矛杆敲了敲地面。

随即刘备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望向后谷深处。

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已经干干净净地褪了个精光。

“宪和。”

“在。”

“传令下去,所有人上山,抢占两侧制高点。”

简雍领命,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骑兵掉头往回跑。马蹄声碎,很快被山风吞没。

风卷着山雾掠过河道。

陈述坐在马背上,看着刘备调兵遣将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说出那句“时机就在这半日”起,刘备就绝不可能再放他走了。

一个能看清敌军意图、算准出谷时间的人,你放他走?

换他自己是刘备,他也不放。

陈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