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筹粮济苍生
个个面色蜡黄憔悴,身形枯瘦如柴,连挥锄翻土的动作都迟缓无力,透着一股长期饥饿劳作带来的心力不济与疲惫不堪。
许哲缓步上前,神色平和亲近,全无半分官威,对着众人拱手一礼,语气诚恳:“诸位乡邻,春日农忙,辛苦劳作,还望保重身子。”
乡民忽见一位衣着整洁、气质沉稳的生人走近,皆是一愣,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底藏着几分局促不安,又带着几分底层百姓面对陌生人的天然怯意。
一位须发斑白、脊背深深佝偻的老农,拄着锄头柄勉强站直身子,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迟疑着开口:“这位官人面生得很,想来是从城中而来?我们这里,乃是穷乡僻壤,地薄人穷,土里刨食尚且难以糊口,怎及得上城中富庶安稳。”
许哲收敛了几分随意,神色愈发恳切,缓缓言道:“老丈不必多虑,也无须拘谨。我并非过路客商闲杂人等,乃是本县县令许哲。
今日微服前来,不为巡查考课,不为彰显官威,只为亲眼看一看诸位的日子,听一听诸位的难处。但凡本县职权之内、力所能及之事,必当尽心相助,绝不推辞。”
众人听闻眼前这位平易近人的官人,竟是本县父母官,一时又惊又喜,愣怔片刻后连忙丢开手中农具,纷纷躬身行礼,甚至有人就要伏地叩拜。
先前心中的拘谨、惶恐、疏离,顷刻间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敢置信的感激与期盼。
老农浑浊的眼中泛起微光,长长长叹一声,眼底满藏岁月苦楚与生活艰辛:“大人肯屈尊莅临这穷村陋巷,肯踏足我们这等贱民田地,已是我辈百姓天大的福气。只是……”
他顿了顿,望着眼前贫瘠的田地,声音低沉苦涩:“只是此地田地素来贫瘠,沙石混杂,土硬力薄,素来只种麦粟二物,年年收成微薄。缴完朝廷赋税、摊派杂役,所剩寥寥无几,一家老小,只能半菜半粮、半饥半饱,勉强度日。
若是遇上旱涝灾年,颗粒无收,便只能掘野菜、啃树皮、吃观音土,苦不堪言,逃荒要饭者比比皆是。”
许哲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沉甸甸的堵得发闷。他随着乡民,一步步走遍整座村落。
目之所及,田地零散破碎,土质粗劣板结;屋舍破败不堪,屋内家徒四壁,连一张像样的桌凳、一口完整的陶罐都难寻;
农具残缺老旧,锈迹斑斑,寥寥无几。村中孩童个个面黄肌瘦,身着破烂不堪的短打,在村口泥地里游荡嬉戏,没有吃食,没有玩具,看得人心头阵阵酸涩。
转眼时至正午,日头渐高,劳作半日的乡民早已饥肠辘辘。
许哲当即吩咐亲随,取出随身所带的麦饼与粗粮干粮,在村口老槐树下摆开,一一分给劳作的乡民充饥。
看着众人狼吞虎咽、许久未尝正经干粮的急切模样,有人几口便吞下一块,连碎屑都舍不得浪费,许哲心中愈发沉重难受,轻声问道:“诸位不妨直言,不必有所顾忌。若想过上安稳好日子,你们心中最盼、最想解决的,是什么难处?但凡说出来,本县都记在心里。”
乡民们见知县如此亲和,全无官架子,也渐渐放开了拘束,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诉说生计苦楚。
有人叹道,田地太少,地力不足,种一斗收不过两三斗,收成毫无指望;
有人抱怨,农具破败,耕牛稀缺,全靠人力耕作,费力无功,效率极低;
有人哭诉,家中无田可耕,只能靠出卖苦力打短工,朝不保夕,苟活度日;
还有人提及,水渠年久失修,天旱无水可浇,遇涝无法排泄,只能靠天吃饭。
桩桩件件,皆是民生根本,字字句句,尽是底层辛酸。
许哲静静聆听,一言不发,却将所有难处一一牢牢记在心底。
望着眼前这群面黄肌瘦、饱经磨难却依旧淳朴善良的百姓,他神色郑重,语气坚定,朗声言道:“诸位的难处、苦楚、期盼,本县全都记下了。回衙之后,我便着手清丈荒田、划分地界、改良地力、推广高产良种、修缮沟渠水利、统一打造新农具,尽力减轻赋税徭役。定让诸位有田可种、有粮可食、有屋可居,不再受饥寒之苦,不再靠天吃饭。”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热泪盈眶,纷纷跪地叩拜,连连高呼青天大老爷,声音哽咽,激动得难以自持。
在他们眼中,这位新知县,便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许哲连忙上前,俯身一一将众人扶起,温言宽慰良久,再三许诺,方才辞别乡民,踏着渐渐四合的暮色,带着满心沉郁与坚定,折返县城。
一路之上,乡间的破败贫苦、百姓的面黄肌瘦、老农的无奈长叹,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许哲掌心悄然攥紧,指节泛白,识海之中,那方隐秘的淘宝系统界面微光浮动,功德值虽少,可安民兴县、革除积弊、造福一方的决心,却愈发滚烫坚定。
一踏入县衙大门,许哲便步履匆匆,神色急切,全然不顾一路奔波疲惫,径直走向内宅书房,眉宇之间藏着按捺不住的紧迫。
身后随行的两名衙役面面相觑,皆是满心疑惑,脚步不自觉顿住。
“你说,大人下乡一趟,这般着急忙慌往书房跑,是要去做什么?”一名衙役压低声音,悄悄问道。
矮个衙役挠了挠头,胡乱揣测道:“谁知道呢?想来是有天大要紧的公务,或是要批阅什么机密文书、草拟政令吧。”
书房之内,许哲无暇歇息片刻,径直走到书架之前,小心翼翼取下那本耗费全部功德值换来的现代百科全书。
此书事关重大,他平日始终藏于隐秘之处,轻易不示人。
他指尖轻轻抚过光洁书页,快速翻寻查找,目光最终落在农作物培育、土壤改良、水利耕作一卷之上。
随即铺开麻纸,研墨蘸笔,凝神研读,一边细看图文讲解,一边提笔誊写批注,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将简体字逐一转抄为繁体楷书,加注要点。
“欲增粮产,不止在于良种。土壤、肥田、气候、耕作、水利、肥料,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
许哲眉头微蹙,一边落笔书写,一边低声自语,字字句句,皆系民生,皆关百姓生计。
不知不觉,暮色沉沉,夜色如墨,彻底笼罩了整座县衙。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窗外虫鸣阵阵,他却浑然忘我,沉浸在农桑技艺之中。
正当他潜心研读、几近忘却时辰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叩门声,伴着一道温婉轻柔、体贴入微的女声:“大人,夜深了,操劳一日,还请用些晚膳,暖暖身子。”
许哲一听便知,是萃娘。
他回过神来,放下狼毫,舒展了一下微酸的肩头,起身开门。
门开之处,萃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立在廊下,眉眼温顺,举止娴静,身上带着几分烟火气的妥帖。
她乃是许哲身边的贴身侍女,心思细腻周到,手脚勤快,将他日常起居照料得妥妥帖帖,从无差池。
许哲虽为官身,却素来平易待人,全无官场架子,二人相处和睦淡然,主仆之间,并无太多隔阂拘束。
“放在案上便好。”许哲侧身相让,语气温和。
“是,大人。”萃娘轻步入内,将面碗轻轻放在桌案一角,垂首轻声叮嘱,“大人切莫熬夜过甚,伤了根本。若有吩咐,随时唤我便是。”
许哲微微点头,应了下来。待萃娘轻手轻脚退下,合上房门,他再度坐回案前,端起面碗匆匆用了几口,便又埋首整理农桑技艺、耕作方略、水利规划诸事。
他心中无比明白,为官一任,自当造福一方。治理县域,肃清贪腐、安定治安,不过是立足根基。
唯有让百姓仓廪充实、衣食无忧,守住粮食根本,破解耕作困局,改善生存生计,方能真正稳住一县根基,上不负朝廷重托,下不负黎民期盼。
不负穿越初心,不负百姓信赖,不负这一方大明山河。
大明朝野承平,然地方州县贫富不均,水旱无常,寻常百姓终年劳作,仍难免半岁饥寒。
许哲自到任以来,遍历乡野,察田土之瘠薄,观民生之困顿,心中早已积下万千思虑。
这一方县域,虽算不上穷山恶水,却也田地偏薄,稻麦种植受制于天时地利,一遇旱涝便收成锐减,仓廪常虚,百姓度日维艰。
连日来,许哲埋首案牍,又借着前世记忆,在脑海中翻检各类作物习性,反复比对推演,终于将目光锁定在几样域外奇种之上——玉米、土豆、红薯。
这三样作物,与中原惯种的粟米麦黍截然不同,对土壤气候要求极低,坡地、岗地、荒坡、边角废地皆可生长,不与良田争地利,且耐旱耐涝,生命力顽强。
更关键的是,三者产量远胜本土粮食,若是推广开来,足以从根本上缓解境内粮荒,让黎民百姓不再受饥馑之苦。
心中大计已定,许哲却并未急于下令推行。他深知,在这乡土社会,寻常百姓守旧念旧,对从未见过的外来作物心存疑虑,贸然推广,只会招致抵触与不信,非但难以成事,反倒平白惹来非议。
而县中乡绅大户,乃是地方根基,手握田产,声望卓著,一言一行皆能影响乡民风向。若能先说服这些乡贤带头试种,以实际成效示人,百姓眼见为实,自然便会纷纷效仿。
是以,许哲打定主意,欲借乡绅之力,行兴农安民之实。这些乡绅大户,或德高望重,或家财殷实,或田产广袤,在地方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得其一言,胜过官府十道告示;获其支持,诸多政令推行便能事半功倍,县域民生与农事发展,方能真正更上一层楼。
是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古朴厚重的县衙大门便在吱呀声响中缓缓开启。
门前两尊石狮昂首踞坐,鬃毛分明,双目圆睁,威武肃穆,历经风雨侵蚀依旧气势凛然,仿佛日夜守护着这方土地的安宁与公义,无声昭示着此处乃是朝廷理政、为民做主之地。
门外街道之上,古树参天,枝繁叶茂。初夏晨风轻拂,层层绿叶随风摇曳,簌簌作响,与远处林间清脆婉转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清幽的晨曲,为这宁静的清晨平添几分生机。
偶有早起的商贩挑担而过,脚步声轻缓,生怕惊扰了县衙的肃穆,整个县城尚在半梦半醒之间,一派平和景象。
县衙之内,却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天未大亮,各级官吏便已身着规整官服,各自当值。
有的手持卷宗往来穿梭,于各房之间传递文书;有的伏案批阅,眉头微蹙,仔细核对户籍田亩账目;
书童小厮们则忙着擦拭桌案,整理笔墨纸砚,将一应文房器物摆放得整整齐齐。
厅间偶有几声轻咳与低声交谈,却丝毫不乱章法,尽显官府规制。
许哲端坐县衙正堂公案之前,手中轻拈一支羊脂玉笔,指尖缓缓摩挲着温润细腻的笔杆。
他目光深邃,望向堂外,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筹谋妥当。为官一任,若只知依律行事,严苛管束,终究难以长治久安。
这一县之地,田产归属、家族势力、乡绅好恶,皆是治理关键,唯有摸清底细,对症下药,方能政令畅通,安民有道。
“大人,属下已按吩咐,将城中各处田产账目、乡绅底细逐一核查,相关卷宗均已备妥。”一名身着黑色捕快服的亲随快步走入堂中,躬身拱手,低声禀报。
许哲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玉笔,神色沉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很好,此事务必细致,一丝一毫不得疏漏,但凡有隐匿田产、欺压乡民之事,皆要记录在案,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属下遵命!”捕快应声躬身,转身快步退出堂外。
许哲的目光重新落回公案上堆积如山的账簿与田册,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面,心中盘算愈发清晰。
昨夜他借着脑海中的百科记忆,反复梳理,早已敲定破局之策——并非强行开垦新田、加重百姓劳役,而是以高产粮种破局,推广玉米、土豆、红薯三样域外作物,以农固本,以粮安民。
这三样作物,不挑水土,不惧贫瘠,即便是那些无人耕种的荒坡、沙石地、田埂边角,皆可落地生根,绝不会占用百姓赖以生存的稻麦良田。
而其产量,更是远超本土粟麦数倍,若是顺利推广,不仅能填满百姓粮仓,更能充实县府仓储,实为盘活这片贫瘠县域、解万民饥寒的根本之法。
心念至此,许哲抬眼望向门外,朗声唤来亲随捕头。那捕头身形挺拔,行事干练,闻声立刻快步上前,垂手待命。
“你即刻前往城中,亲自向张老员外、王大户、李老爷三位乡贤送上本官请柬,就说本官在县衙略备薄茶,特邀三位过府议事。
此事关乎全县百姓温饱生计,至关重要,务必言辞恳切,请三位务必移步前来。”许哲语气沉稳果决,字字清晰,尽显主事者气度。
捕头不敢怠慢,高声应命,转身快步离去,前去安排送帖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