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杀人诛心,来自九族亲眷的咒骂

弘治十八年十月十七日,锦衣卫诏狱。

京师入了秋,地面上已经见了霜。

诏狱建在锦衣卫衙门的后面,是一座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的建筑,厚达三尺的墙壁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外面是秋高气爽、天高云淡,里面是阴冷潮湿、不见天日。

厚重的铁门关上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坟墓合拢一样的声响。那声音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着丧钟。

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牢房,每一间都用铁栏杆封着,栏杆有拇指粗细,焊死在石壁上,撬不动、砸不烂。

墙壁上每隔十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从高处小窗漏进来的风中摇曳,将走廊里的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

九千三百二十五人,这是刘健、李东阳、刘大夏、刘文泰、谢迁、杨守随、闵珪七家九族的总数。

其中三千余名真正的九族亲眷被关进了锦衣卫诏狱,剩下的六千三百多家仆奴婢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诏狱的牢房本来就不多,总共百余间,每间原本只关几个人。

现在要关三千多人,只能往里面塞。每间牢房关押三四十人,人挨着人,人挤着人,连躺下的地方都没有。

床铺是没有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就是他们睡觉的地方。稻草是从兵部仓库里调来的陈年旧货,发霉发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恭桶是每间牢房一只,三四十个人共用一只恭桶,不到半天就满了,溢出来,流到地上,和稻草混在一起,整个牢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吃食是每间牢房一桶——不是饭菜,是猪食。

字面意义上的猪食。

麸皮、糠秕、烂菜叶子、发霉的米粒,混在一起,加水煮成一锅灰黑色的糊状物,散发着酸臭的气味。狱卒们用一个长柄的瓢从桶里舀出来,分给每一个人。

有人第一次看到这东西的时候,当场就吐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吐了,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喷在地上,和稻草上原有的污秽混在一起,更加令人作呕。

狱卒们面无表情地看着,既不催促,也不安慰,只是冷冷地说一句:“不吃就饿着。”

有人饿了一天,实在撑不住了,捏着鼻子把那东西往嘴里塞。

那东西吃到嘴里是苦的、酸的、涩的,像嚼烂了的树皮,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刮过。

有人边吃边哭,眼泪和猪食混在一起,顺着嘴角往下流。

没有人理会他们的哭声,诏狱里天天有人哭,狱卒们早就听习惯了。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走廊尽头那十间特殊的牢房。

那是诏狱最深处的十间牢房,每一间的门都比普通牢房厚重,铁栏杆比普通的更粗,锁链比普通的更沉。

门前日夜站着四名锦衣卫,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六班倒,每二个时辰换一班,一天十二个时辰,任何时候都至少有四个锦衣卫盯着牢房里的人。

他们要确保牢房里的人——刘健、谢迁、李东阳、杨守随、张敷华、闵珪、刘大夏、刘文泰、张瑜、高廷和——这十个人,一个都死不了。

撞墙?锦衣卫会在他们撞墙之前冲进去按住他们。

咬舌?锦衣卫会在他们的嘴里塞上软木。

上吊?牢房里连一根绳子都没有,连腰带都被收走了。

他们想死,但死不了。

此刻,刘健靠坐在牢房的墙角,背后是冰冷的石壁。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从前那种花白,是纯白,白得像雪,白得像他头上戴过的孝。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首辅的威严,眼袋很深,眼圈发黑,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

他的朝服早就被扒了,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又薄又破,根本挡不住诏狱里的阴寒。

他面前几尺远的地方,铁栏杆外面,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个红漆食盒——和外面那些猪食桶截然不同的、精致的、带着盖子的红漆食盒。

食盒旁边放着一壶酒,是上好的绍兴酒,温过的,酒壶外面还包着一层棉布保温。

酒壶旁边放着一双乌木筷子,筷子上镶着银头,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亲自吩咐的——“刘健、谢迁、李东阳等人,单独牢房,好酒好菜,一天三顿,一顿不能少。他们不吃,就端着,端到他们吃为止。”

刘健看着那个食盒,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了。

食盒的盖子没有打开,但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红烧蹄髈、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银耳莲子羹,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昨天也是这些东西,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了。

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不是吃不下那些东西,是吃不下那些东西背后的东西。

他知道皇帝为什么要给他好酒好菜——不是可怜他,不是优待他,是杀人诛心。

让他在吃好喝好的同时,听着外面那些九族亲眷的哭喊、咒骂、哀嚎,听着他们吃猪食、住猪圈、像牲口一样活着。

让他知道,他在享受这些好酒好菜的时候,他的弟弟、他的侄子、他的外甥、他的族人,正在几十步之外的地方,吃着猪食,住着人挤人的牢房,连躺下的地方都没有。

让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要为刘文泰求情,因为他要说“没有证据”,因为他要保那个治死了先帝的太医。

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狱卒的脚步声,是犯人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嘈杂的、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的声音。

那是他们的九族亲眷,他们在骂。

一开始只是低声的、压抑的、不敢让狱卒听到的咒骂。

但后来,当他们从狱卒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走廊另一头的那十间特殊牢房里,刘健、谢迁、李东阳那些人,每一个都单独住一间牢房,每一个都有好酒好菜招待——他们的咒骂声就再也压不住了。

“刘健!你这个老匹夫!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划过铁栏杆。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不出是谁,但骂得最凶、最狠、最不留情面。

“先帝在时,你刘家是什么光景?良田千顷,宅院连片,洛阳城里谁不看你们刘家的脸色?先帝把你们捧到天上去了,你们就是这样报答先帝的?”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喘气,然后更加尖厉地响了起来。

“先帝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什么要谋害先帝!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害死先帝的太医!你们安的什么心!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爆发出来的愤怒。

“刘健!你在朝中做首辅的时候,我们这些族人在老家给你看家护院、给你种地纳粮、给你撑门面。你倒好,惹出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祸,连累我们都要跟着你死!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对得起我们吗!”

又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比前两个更加凄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嘶喊。

“刘健!我嫁到你们刘家三十年,给你们刘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伺候公婆,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刘家的?”

“你们刘家惹出这种灭九族的大祸,你让我娘家的人也跟着一起死!我爹、我娘、我兄弟、我侄子——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跟着你死!”

紧接着是更多的声音,从不同的牢房里传出来,从不同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刘健!你是首辅!你是顾命大臣!先帝把江山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先帝的?”

“刘健!你为刘文泰求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族人?”

“刘健!你说‘没有证据’,三法司查出来的那些脉案、药方、药渣,不是证据是什么?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你是不是早就和刘文泰勾结好了?”

“刘健!你为什么要包庇刘文泰!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刘健!你不配做刘家的子孙!你不配姓刘!”

......

骂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加掩饰。

刘健坐在墙角,听着那些声音,一句一句地听,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他想说——我没有谋害先帝。

他想说——我只是怕开了杀太医的先例,以后没人敢给皇帝看病。

他想说——我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为了江山社稷。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些话说出来,没有人会信。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他咬着牙,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他是内阁首辅,是顾命大臣,是读书人的领袖,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哭。

但他撑不住了。

因为那些骂他的人,不是陌生人。

骂他的那个尖细的女声,是刘健侄子的妻子王氏。

她嫁到刘家十几年了,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带着孩子来给他磕头拜年。他记得她的孩子很聪明,才七八岁就会背《三字经》了。

骂他的那个粗哑的男声,是他的堂弟刘倬。

刘倬比他小十几岁,一直在洛阳老家帮他打理田产,忠厚老实,从来不惹事。这次被抓进诏狱,完全是因为姓刘,因为是他的堂弟。

骂他的那个凄厉的女声,是他的女儿刘氏。她嫁到了洛阳城外的张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她在刘家做女儿的时候,是刘健最疼爱的孩子之一,每次他从京师回洛阳,她都会带着亲手做的糕点在城门口等他。

现在,他们都在骂他。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诏狱里的空气是臭的、冷的、湿的,吸进肺里像吸进了一团冰水。

但比空气更冷的,是那些骂声。

在走廊另一头的一间大牢房里,关着刘健的三子刘杰。

刘杰蜷缩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里,背靠着石壁,双腿蜷在胸前,双手抱着膝盖。他的脸还是肿的,嘴角的血痂还没有完全脱落,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围的人。

这间牢房里关着三十多个人,有刘家的族人,有刘家的亲戚,有他父亲的学生和门客,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据说是他父亲某个远房亲戚的姻亲,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但这些人,都和刘家扯上了关系。因为“九族”这两个字,把他们全部网了进来。

刘杰的旁边,蜷缩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是他的长子刘成恩。少年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双手抱着胳膊,缩在刘杰身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刘成恩是刘杰的长子,在洛阳城里读书,先生说他天资聪颖,将来一定能考中进士。

此刻他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袄,是从家里被抓出来时穿的那件,棉絮已经跑出来了,露出灰白色的棉花。

牢房里的其他人,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稻草上,有的蹲在角落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大的七十多岁,最小的才几个月——被母亲抱在怀里,还在吃奶。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一开口,那股压抑着的、翻滚着的、随时会喷涌而出的情绪就会决堤。

不远处的一间大牢房里,关着谢迁的九族亲眷。

谢家是浙东望族,世代书香,族中子弟遍布浙江官场。谢迁的胞弟谢迪、长子谢正、次子谢丕,都被关在这间牢房里。

谢丕坐在牢房的正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和周围那些蜷缩着、趴着、蹲着的人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有些散乱,但目光依然清明。

弘治十八年的探花,翰林院编修,那是他三个月前的身份。

三个月前,他还站在奉天殿上,穿着崭新的朝服,接受文武百官的祝贺。

三个月后,他穿着囚衣,坐在发霉的稻草上,脚上戴着镣铐,等着被诛九族。

谢丕的旁边,坐着他父亲谢迁的长子谢正。

谢正是弘治十七年的进士,比弟弟早一年金榜题名,本该前程似锦。

此刻谢正低着头,双手攥着囚衣的下摆,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红肿,眼眶里还有泪痕。

他不是在为自己哭,是在为他的妻子哭。

他的妻子王氏,此刻被关在隔壁的女牢里。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他不知道王氏能不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也不知道孩子生下来之后会怎样。

他甚至不敢去想。

牢房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牢房的角落响起。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她是刘健的嫂子,刘倬的妻子,姓李。

“刘杰,”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牢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杰的身体猛地一颤,蜷缩得更紧了。

“先帝对我们刘家不好吗?”

老妇人的声音颤抖着,眼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流下来,“你爹刚入阁的时候,先帝把洛阳城外那一千顷地赐给我们刘家,你忘了?”

“你爹做首辅的时候,先帝给他加太傅、加少师,什么恩宠没给过?你爹在朝中说一不二,先帝对他言听计从,你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他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太医?那个太医治死了先帝,他为什么要拼死保他?他到底收了那个太医多少好处?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刘杰的头低得更低了,几乎垂到了胸口。

“现在好了,”老妇人擦了擦眼泪,但那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擦不干,“九族都要死,我们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辛辛苦苦攒下那点家业,全没了;我们的命,也没了。”

“你爹在朝中做首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在老家给他看家护院的族人?”

刘杰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没有说话。

他不会说话,也不敢说话。

因为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他父亲确实保了刘文泰,他父亲确实说了“没有证据”,他父亲确实在先帝死后不到两个月就背叛了先帝的信任。

这些都是事实,无可辩驳。

隔壁牢房里,谢迁的胞弟谢迪也在骂。

谢迪比谢迁小几岁,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看起来比兄长年轻一些。

他没有刘倬那么激烈,他的声音是冷的、沉的、像冬天的冰。

“兄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兄长。”

他是谢迁的亲弟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在余姚的山水间玩耍嬉戏。

谢迁考中进士、入朝做官的时候,谢迪还在家里读书、种地、照顾父母。谢迁在朝中做次辅的时候,谢迪在余姚帮兄长打理家业、照顾族人、修桥铺路。

他从来没有向兄长要过什么,从来没有在兄长面前邀过功、请过赏。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在余姚度过余生,看着子孙长大成人,看着家族兴旺发达。

但现在,一切都完了。

“刘文泰治死了先帝,证据确凿,三法司都认了。你为什么要上书为他说情?你为什么要跟陛下说‘没有实际证据’?”

谢迪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谢迪不等谢迁回答,便继续说下去。

“你是次辅,你是顾命大臣,先帝把江山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先帝的?先帝把你当股肱之臣,你把他当什么?当绊脚石?”

“你为刘文泰说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先帝在天之灵会怎么想?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族人的死活?有没有想过你儿子的前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最后变成了嘶吼。

“谢迁!你不配做谢家的子孙!你不配姓谢!”

最后这句话,在走廊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阵阵回音。

走廊最深处的一间大牢房里,关着李东阳的九族亲眷。

李东阳是茶陵诗派的核心人物,文名满天下。他的族人在湖广茶陵也是望族,世代书香,出了不少举人、贡生。李东阳的弟弟李东岗、李东岳,都在这间牢房里。

牢房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是李东阳的孙子李兆蕃。他穿着一件青色的绸袍,绸袍上沾满了稻草和污渍,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

他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眼前这些人。

牢房里关着的三十多人中,有好几个是他的远房叔伯和堂兄弟。

但他们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李东阳的孙子。

是看那个把他们所有人拖进这个深渊的人的孙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中站起来,走到李兆蕃面前。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袖子挽到了肘部,露出两条结实的、青筋暴起的手臂。

他是李东阳的远房侄子李兆龙,在茶陵乡下种地为生。他和李东阳隔了好几层关系,根本没怎么见过这个身为阁臣的伯父。

“你爷爷,”李兆龙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牢房里的人能听见,“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太医?”

李兆蕃低着头,不说话,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问你,”李兆龙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爷爷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太医?”

李兆蕃还是不说话。

李兆龙一巴掌扇在李兆蕃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李兆蕃的身体猛地向旁边倒去,撞在石壁上,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李兆蕃捂着头,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不敢哭出声来。

李兆龙的旁边,又站起一个人,是李东阳的另一个远房侄子李兆虎。他比李兆龙年轻几岁,身材瘦削,面容尖削,一双三角眼透着狠劲儿。

“你爷爷在朝中做阁臣的时候,我们这些族人在茶陵给他看家护院、给他种地纳粮。他倒好,惹出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祸,连累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他死。”

他蹲下来,一只手抓住李兆蕃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让他的脸对着自己。

“你说,你爷爷是不是该死?”

李兆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和额头上的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但他的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也不说。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说“是”,就是骂自己的爷爷,就是不孝。

他说“不是”,就是替爷爷辩解,就会招来更狠的毒打。

他只能沉默。

李兆龙又是一拳打在李兆蕃的肚子上。李兆蕃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米,弯着腰蜷缩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李兆龙还要再打,被旁边的一个老妇人拉住了。

“够了,”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别打死了。打死了,我们也要跟着吃挂落。那几个锦衣卫看着呢。”

李兆龙抬起头,看向牢房外面。

走廊里,两个锦衣卫正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牢房里的一切。他们没有阻止,没有呵斥,甚至没有皱眉。

他们只是看着。

牟斌有令——只要不把人打死,辱骂、殴打,一律不干涉。

李兆龙收回了拳头,又踹了李兆蕃一脚,才退回到人群中。

李兆蕃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额头上的血还在流,嘴角的血还在流,肚子上的疼痛像一把刀在绞。

他不敢出声,不敢喊疼,甚至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他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流泪。

李东阳的孙子的遭遇,在诏狱的每一间牢房里都在上演。

刘健的三子刘杰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的脸上又添了新伤——左眼眶青紫,嘴角开裂,鼻梁上有一道血痕。

打他的人是刘家的远房族人,一个叫刘成的汉子,四十多岁,在洛阳城外种地为生。他种了三十年的地,种的是刘家的地。他是刘家的佃户。

刘成的妻子被关在隔壁的女牢里,他们唯一的孩子——一个十二岁的儿子——也被关在里面,和他妻子关在一起。

刘成蹲在刘杰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刘公子,”他语气里没有尊敬,只有一种冰冷的、刻骨的嘲讽,“你在洛阳城里住着五进五出的大宅子的时候,我们这些族人在乡下给你刘家种地。”

“你爹在朝中做首辅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在背后给他撑门面。”

“你爹要修祖坟,我们出工出力;你爹要修祠堂,我们凑钱凑粮;你爹要做什么,我们就跟着做什么,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刘杰低着头,不敢看他。

“可是,”刘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愤怒,“你爹为什么要害我们?他为什么要在先帝死后包庇那个太医?他为什么要跟陛下说‘没有证据’?他到底收了那个太医多少好处?”

刘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是刘健的儿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在朝中做了什么事。

刘文泰被下狱的时候,他父亲带着谢迁、李东阳一起上书为刘文泰求情。

“没有实际证据能证明先帝是死于刘文泰的误诊”,“如果因为这样就杀了刘文泰,那以后的太医哪里还敢给您看病呢”这些,是他父亲亲口说出来的。

刘成没有等刘杰回答他不会回答的。

“你爹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在乡下给他种地、给他撑门面、给他当牛做马的族人?”

刘成站起身来,一脚踹在刘杰的胸口上。

刘杰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翻倒,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叫,没有喊,甚至没有哼出声来。

他只是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刘成还要再打,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别打了,”拉住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是刘成的妻子,被关在隔壁的女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到了这间牢房。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打死了他,我们也活不了。”

刘成收回了手,但他没有退开,他蹲在刘杰面前,声音又低了下去。

“刘公子,你记住,我们这些人,如果还能活着出去的话,那是我刘成命大。但如果我出不去的话”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一口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透过铁栏杆,他看到两个锦衣卫正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你爹是个祸害,”刘成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刘杰能听见,“是个祸害。”

然后他站起身来,退回到人群中。

刘杰蜷缩在角落里,捂着脸,无声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