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砸土窑起大宅,四金花外联显锋铓

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天际线刚泛出一抹鱼肚白,靠山屯还裹在晨雾里,鸡没叫,狗没吠,整个屯子安安静静的。

程家院子里,大力已经站在了东墙根底下。

他光着膀子。

六月初的兴安岭清晨,空气凉飕飕的,但他的身上像是装了一个火炉,胸口的肌肉在晨光里稍微起伏着,肩背上的腱子肉一块一块地隆起来,像河滩上堆着的大鹅卵石。

他手里攥着一柄锤。

不是普通的锤,是程家老爷子活着时候打铁用的镔铁大锤,二十斤,锤头上锈迹斑斑,但铁芯还是好的。

大力把锤柄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嘿嘿笑了一声。

然后他抡圆了。

轰。

第一锤。

砸在东墙的中段,那堵漏风了十年的土坯墙,在这一锤下迸裂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碎土块和干草沫子像炸弹一样飞溅出去,烟尘腾起来,在晨光里滚成一团黄云。

屋里传来了孙桂芝的尖叫声:“啊呀妈呀!地震了?!”

轰。

第二锤。

窟窿扩大到了半人高,一整块土坯断裂着滑了下来,砸在地上,闷响,墙体里那些填充了十几年的碎秸秆和黄泥哗啦啦地往外淌,像一头被开膛的老牛流出了枯干的内脏。

晓兰从灶间冲了出来,头发还散着,手里攥着一把铁铲子。

“大力!你干啥呢?!”

大力回头看了她一眼,嘿嘿笑。

轰。

第三锤。

这一锤砸在墙根,二十斤的镔铁锤头带着大力全身的力量轰下去,东墙的下半截整个塌了,三米多长的土坯墙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轰然倒地,黄土烟尘冲天而起。

大力站在废墟里,大锤扛在肩上,满身的灰,但他的牙白得晃眼。

“嘿嘿,娘,俺把旧墙拆了,省得请人。”

孙桂芝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褂子,站在堂屋门口,她看着倒塌的东墙,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晓梅从西屋探出头来,晓竹从后院跑过来,晓菊揉着眼睛从东屋出来,一脚踩在了一块碎土坯上,差点摔倒。

四个女儿加一个丈母娘,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院子里那个光膀子扛大锤的男人。

六月的晨风吹过来,灰尘散了一些,大力身上的汗珠在朝阳里闪着光,他肩膀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下清晰得像刀刻的。

晓菊的脸红了,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但过了两秒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

孙桂芝回过神来了。

她没骂人。

她走到院门口,把院门拴死了,又走到矮墙边往外看了两眼,确认没有外人以后,她才转过身来。

“行了,都别杵着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嗓门压低了两分,“晓兰,去烧水,晓梅,把灶台上的锅搬到西屋去,晓竹,去后院把那两筐柴火挪到棚子底下,晓菊……”

她看了看晓菊。

“你去把你那件碎花布衫找出来,洗干净的那件。”

晓菊愣了:“娘,找衣裳干啥?”

孙桂芝没回答她,她转头看向大力。

大力正蹲在地上,用手掌掂量着一块碎土坯的重量,他嘿嘿笑了一声:“娘,这老墙用的是河底的胶泥,底子硬,新房的地基可以用这些碎料打底,省一笔钱。”

孙桂芝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不像是一个傻子能说出来的话。

但她没追问,她早就不追问了。

“盖房的事儿,你心里有数不?”她问。

“有数。”大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有个事儿得先办,宅基地的条子,没有大队的批条,咱砌一块砖都是违规建筑。”

孙桂芝的眉头皱了起来。

宅基地,这年头想在屯子里扩建房子,得大队开条子,大队开条子得公社盖章,公社盖章得有合理的理由,一个“傻子猎户”凭啥盖全县第一的青砖大院?

“这事儿……”孙桂芝刚开口。

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啪啪啪,三下,拍得又急又脆。

“程家嫂子!在家不?我是红霞!”

晓兰最先反应过来,去开了院门。

马红霞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扎得利索,手里捏着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

红霞进了院子,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倒塌的东墙上,然后落在了光膀子扛大锤的大力身上。

她的脸唰地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住了。

“程家嫂子。”她把那张纸递到了孙桂芝面前,“这是大队部昨天连夜开的。”

孙桂芝接过来。

一张16开的黄纸,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字:

“靠山屯特批猎户陈大力同志宅基地扩建审批表。”

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的公章,靠山屯生产大队。

孙桂芝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咋弄来的?”

马红霞笑了笑,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比她年龄要老练得多的精明:“嫂子,大力哥是公社特批的高级狩猎员,上回打的马鹿,公社给了表彰,凭这个表彰,建房是正当理由,我昨晚跟我爹说的,他今早天不亮就盖了章。”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嫂子,这个条子一拍出来,谁再嚼舌根子说程家的闲话,那就是跟大队部过不去,跟公社过不去。”

孙桂芝看着那枚鲜红的公章,她的眼圈有点发酸。

二十年了,她嫁到程家二十年,从来没有人主动给程家送过这种东西,别说条子了,连一句好话都没有过。

“红霞丫头。”孙桂芝的嗓子哑了一下,“你……谢谢。”

马红霞摆了摆手,她的目光又飘向了大力,大力正蹲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他那宽厚的脊背弯下去的时候,脊柱两侧的竖脊肌像两条粗绳子一样鼓起来。

马红霞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嫂子,我先走了,有啥事儿让晓菊上大队部找我。”

她转身出了院门,走得飞快,出了门以后她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院子里。

孙桂芝把那张批条折好了,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然后她看向了大力。

“条子有了。”她说,“可是砖呢?水泥呢?盖青砖大瓦房,没有几万块红砖和几十袋洋灰,拿啥盖?”

大力嘿嘿笑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了晓菊面前。

晓菊抬头看他,她比大力矮了一个头还多,仰着脸看他,像一朵野菊花仰着脸看一棵大松树。

“四妹。”大力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那种特有的憨劲儿,“俺有个事儿想托你办。”

晓菊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啥……啥事儿?”

“公社东头有个砖窑厂,俺想让你去一趟,问问红砖的价,水泥的价。”

晓菊愣了:“我?我去?”

“嗯。”大力嘿嘿笑了,“俺去不方便,人家一看俺这傻样儿,准得让俺吃亏,四妹你嘴皮子利索,人又精神,你去谈,比俺强一百倍。”

晓菊的脸腾地红了。

嘴皮子利索,人又精神。

这两句话从大力嘴里说出来,比吃了蜜还甜。

孙桂芝在旁边插了一句:“菊儿,你大力哥说得对,这个活儿交给你了。”

她走到炕桌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沓钱,数了二十张大团结,整整两百块。

“拿着,先去砖窑厂探探路,价钱别着急定,先摸清了底再说。”

晓菊接过钱,手有点抖,两百块,这是她活了二十一年,头一回手里攥着这么多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钱揣进了贴身的兜里。

“娘,你放心,我肯定给咱家办得漂漂亮亮的。”

她转身回屋换衣裳去了,十分钟后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蓝布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还往脸上拍了一点蛤蜊油。

整个人精精神神的,像一朵刚浇过水的野菊花。

大力看了她一眼,嘿嘿笑了。

“四妹,路上小心。”

晓菊骑上了程家那辆二八大杠,车座太高,她得踮着脚才够得着踏板,但她蹬得很用力,车轮碾过院外的土路,扬起一溜细灰。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

大力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嘿嘿笑着,但笑容底下的眼神,冷得像刀片。

前世他做地产的时候,有一条铁律:谈判桌上先出面的,永远不是老板。

先让晓菊去趟路,摸清水深水浅。

他在后面兜底就行了。

公社砖窑厂。

晓菊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

砖窑厂的大院门口堆着一垛半人高的红砖,门口有个看门的老头在晒太阳。

“大爷,厂长在不?”

“在。”老头斜了她一眼,“你找他啥事儿?”

“我想买砖。”

老头嗤地笑了一声:“买砖?小姑娘,你知道现在一块砖多少钱不?有条子不?”

晓菊愣了一下,条子?

老头摆了摆手:“没条子买不着,你进去问吧。”

晓菊进了大院,找到了砖窑厂的办公室,一间歪歪斜斜的砖房,门框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子,用红漆写着“厂长室”。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厂长坐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的办公桌后面,四十来岁,黄脸,嘴角叼着一根皱巴巴的烟,他看到晓菊进来,眼睛眯了一下。

“哪个屯子的?”

“靠山屯的,我家想买红砖,盖房子用。”

厂长的烟在嘴角晃了两下,他上下打量了晓菊一眼,目光在她的碎花蓝布衫上停了一下。

“靠山屯的?程家的?”

晓菊愣了:“你咋知道?”

厂长嘿嘿笑了,那笑和大力的嘿嘿笑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油腻。

“靠山屯就程家在闹腾着要盖大房子,都传遍了,小姑娘,你们家想买多少砖啊?”

“五万块,再加上五十袋洋灰。”

厂长的烟差点掉了。

“五万块红砖?”他坐直了身子,“小姑娘,你知道五万块砖是啥概念不?全公社去年一年才烧了八万块,你张嘴就要五万?”

晓菊咬了咬嘴唇:“能卖不?”

厂长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卖是能卖,但你有条子不?公社的建材调拨条,没有条子,一块砖我也卖不了。”

“条子……我没有,但我们有大队的建房批条。”

“大队的?”厂长嗤地笑了一声,“大队的条子管大队的事儿,砖窑厂归公社直管,你拿大队的条子来找我?小姑娘,你是不是不太懂这里头的规矩啊?”

他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了晓菊面前。

他比晓菊高了大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压迫感让晓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过嘛……”厂长的语气软了下来,他伸手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了晓菊的鞋面上,“你要是诚心想买,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你回去跟你家那个……大力是吧?让他亲自来找我,或者……”

他的目光在晓菊的脸上转了一圈。

“你常来坐坐也成。”

晓菊的脸白了。

她攥紧了兜里的两百块钱,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

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走出了砖窑厂大门,她靠在那垛红砖上,眼眶红了。

她不是怕,她是气。

凭啥?凭啥一个穷人家的姑娘来买个砖,就得受这种窝囊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个影子从砖窑厂大门外的土路尽头走过来,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副肩膀的宽度,那种走路时大地都稍微颤动的沉重脚步声,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有。

晓菊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大力站在了砖窑厂门口。

他嘿嘿笑着,扛着那柄二十斤的镔铁大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