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一毛不拔
暮色渐浓，开封城内华灯初上，街面灯火昏黄，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刘旭随祖宽及一众将领并辔而行，穿过喧嚣街巷，直往开封知府衙门而去。
知府衙门坐落在城中心，青砖高墙，朱漆大门，檐角高挑，气势威严。门前石狮分立，透着官府独有的肃穆气派。一行人抵达衙门前，翻身下马，整理甲胄，鱼贯而入。
但是祖宽的脸色却异常难看，按照官场惯例，祖宽怎么也是一镇实权总兵，手里握着两万大军，开封府上到知府下到胥吏，竟然没有一个出城迎接，这对于祖宽来说已经不是失礼的问题了，而是羞辱！
正厅之内，灯火通明，陈设考究。开封知府李兆宗身着绯色官袍，面容白净，颌下留须，端坐主位，神态从容，不见半分见大军主将该有的尊敬。
见祖宽等人入内，他才慢悠悠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笑意，拱手行礼：“祖总兵，各位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官身为开封知府，未能率属官出城远迎，礼数不周，还望诸位海涵！”
祖宽皮笑肉不笑的客套几句，想着还得讨要粮草，也就忍着怒气没有发作。
刘旭则冷眼旁观，这些官场上的争斗与自己无关，还是看戏好了。
李兆宗语气客气，姿态谦和，随即抬手示意侍从：“快，备上酒菜，为祖总兵与各位将军接风洗尘！”
侍从应声退下，不多时，美味佳肴、醇香美酒陆续端上，摆满长案。山珍野味、时鲜果蔬一应俱全，香气四溢，极尽丰盛。李兆宗招呼了一众手下官吏、守将作陪，众人热情劝酒布菜，言谈间尽是寒暄客套，夸赞大军千里驰援、劳苦功高，言辞恳切，态度热忱。
可从头到尾，李兆宗绝口不提犒劳三军，不提供给粮草辎重，更对大军入城休整之事只字未提，仿佛这些事与开封府毫无干系，只是一味的喝酒吃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祖宽久经官场，一眼便看穿李兆宗心思，心中不悦，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本就性子刚直，见对方一味虚与委蛇，不再隐忍，放下酒杯，语气直截了当：“李知府，我部两万余将士千里跋涉，一路风霜，途经之地赤地千里，根本无处补给粮草，将士们食不果腹、疲惫不堪。如今好不容易抵达开封府，还望李知府调拨粮草辎重，以济军需，这也是兵部的惯例、朝廷的规矩；另外，大军连日行军，急需休整，恳请知府通融，明日放我部入城驻扎，休整三日，以便恢复战力，早日驰援汝宁府剿贼！”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安静。
李兆宗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随即缓缓敛去，脸色一转，变得冷淡决绝，与方才的客气判若两人。
他轻轻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透着几分强硬：“祖总兵，非本官不肯相助，实乃开封府如今处境艰难，无能为力啊！近年流贼肆虐，战火连绵，开封府下辖各县又是灾情严重，蝗灾、旱灾接连不断，无数良田绝收，流民破产万千，如今涌入城中不知有多少，嗷嗷待哺，令人心忧。各处府库钱粮，早已尽数调拨赈济灾民，如今府库空空如也，一粒粮食、一两纹银都拿不出来啊！”
李兆宗顿了顿，目光直视祖宽，寸步不让：“祖总兵若急需粮草，开封府确实无能为力。城中周王府底蕴深厚，富甲一方，粮草、银钱堆积如山，你可前往周王府索要，顺带帮本府也要一些，如何？至于大军入城驻扎，更是万万不可！城中百姓本就因流民增多、粮食短缺而人心惶惶，两万大军入城，粮草消耗巨大，恐引发民变，本官担不起这个责任，绝不能放行！”
这番话，字字冰冷，毫无转圜余地，摆明了一毛不拔，不肯为大军提供半分便利。
祖宽闻言，怒火瞬间直冲头顶，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啪”的一声，杯盘震动，酒水四溅，厉声呵斥：“李兆宗！我部将士为国出征，千里剿贼，保境安民，你身为地方知府，理当供给军需、支援大军！如今你坐拥繁华开封，却对将士疾苦视而不见，一味推诿，分毫不肯相助，你良心何在？！”
“你这狗官，只顾自家安稳，不顾将士死活！”
“国难当头，一毛不拔，简直枉食君禄！”
一众将领本就因一路所见惨状、将士疲惫而心中憋闷，此刻见李兆宗态度强硬、言语刻薄，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纷纷拍案而起，指着李兆宗破口大骂，语气激愤，场面瞬间失控。
李兆宗身旁的一众文官，还有开封府守将，见状也不甘示弱，纷纷起身，捋袖攘臂，厉声回怼：
“大军过境，自当自备粮草，岂能强索地方？”
“知府大人体恤灾民，何错之有？尔等武将，休得无理！”“若强行入城，引发民乱，谁来担责？”
双方剑拔弩张，怒目相对，言语交锋激烈，谩骂声、斥责声混杂在一起，响彻正厅，场面彻底混乱，几乎要大打出手。
刘旭立于一旁，冷眼旁观全程。他看着李兆宗虚伪嘴脸、一毛不拔的行事，又看着祖宽等人怒不可遏的模样，心中了然。乱世之中，文官贪生怕死、惜财如命，武将为国奔波、处处受制，地方与军方相互推诿、矛盾重重，朝廷政令难行，这般内耗，比流贼更可怕。
想到这里，刘旭的心中也蒙上了一层阴霾：此番出征真的能顺利吗？
虽然明末官军打了许多败仗，其实许多时候官军的表现还是可以的，至少在战局开端和中期都是可圈可点的，哪怕是松锦之战等战役，明军在前半段都打出了气势，可随后就因为粮草补给问题而落败。
明末士绅集团纸醉金迷，朝廷文官田产无数，但是却无力供应大军征战，刘旭此前还体会不到这其中的悲怆，现在看着双方的争吵，才真正感受到其中的寒意和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