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争抢

夜色未褪,白羊口所内外一片狼藉。天津卫各部溃兵四散奔逃后,各级官佐正手忙脚乱地收拢人马,呵斥声、哭喊声、战马嘶鸣声搅成一团,与方才河东堡防线前的肃杀整齐形成刺眼对比。

刘旭却顾不上理会旁人的混乱,在全歼三十余名镶红旗鞑子后,他第一时间将夜不收往外撒开十里,三班轮换警戒,严防可能存在的鞑子大股部队趁夜反扑。与此同时,刘旭命各部兵丁仔细清点战场缴获,将所有战利品悉数运回营中。

此次斩获堪称丰厚,经过清点,三十余具鞑子尸体,共剥得精良棉甲三十七副、重甲十四副(不少鞑子身披双层铠甲),皆是八旗精锐所用,防护远胜明军普通铠甲;腰刀、弯刀三十二柄,刃口锋利坚固,稍加打磨便可上阵;长弓、角弓十八张,箭矢近五百支,皆是上等筋角制成;此外还缴获健硕战马十九匹。更重要的是,三十八颗鞑子首级整整齐齐码放一旁,每一颗都是实打实的战功,在如今边军畏敌如虎的时局下,堪称惊天斩获。

郭子强看着堆成小山的缴获,笑得合不拢嘴:“兄弟,咱们这一仗赚大了!这些甲胄兵器,足够把河东堡装备得焕然一新,另外有了这些战马,往后河东堡也能有支像样的骑兵了!”

刘旭微微点头,目光却依旧凝重:“缴获虽好,却也是祸端。刘瑜吃了亏,必定会在指挥使面前搬弄是非,咱们必须主动去报捷,把功劳握在自己手里。”

他当即点起范和等十名精干亲卫,吩咐郭子强盯着这边,然后骑上缴获的战马,径直朝着白羊口所千户所城赶去。

抵达所城正堂时,天津卫指挥使赵禀义已然端坐主位,镇抚使刘瑜、随行的千户、百户尽数在场,显然早已等候多时。堂内气氛诡异,有人面色焦急,有人眼神闪烁,唯独刘瑜站在一侧,脸色铁青,如同吞了火炭一般。

刘旭大步走入正堂,抱拳行礼:“属下河东堡刘旭,参见指挥使大人!今夜鞑子镶红旗铁骑三十八人夜袭我部防线,属下率部奋力迎击,全歼来敌,无一漏网,特来向大人报捷!”

话音刚落,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刘大人当真全歼三十余鞑子?真是奇功!”

“我等方才还心惊胆战,没想到刘大人一战破敌,实在勇猛!”

“河东堡将士当真精锐,不愧是指挥使大人一手操练出来的!”

一众千户、百户纷纷上前抱拳贺喜,语气里满是恭维与艳羡。赵禀义坐在主位上,面色舒展,连连点头,看向刘旭的眼神满是赞赏:“好!好一个刘旭!本指挥使没看错你!天津卫两千兵马一触即溃,唯有你河东堡死守阵地,大破鞑子,扬我军威!此等功劳,本指挥使必定重重上报,为你请功!”

他顿了顿,斜睨了一眼身旁的刘瑜,语气骤然转冷:“有些人身为镇抚,不督战、不御敌,只知事后争抢功劳,颠倒黑白,简直丢尽朝廷脸面!若再敢胡言乱语,军法处置!”

刘瑜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眼中怨毒一闪而过,却不敢再多说一句。显然,方才他已在赵禀义面前告状失败,反被狠狠训斥了一通。

刘旭心中了然,赵禀义这是需要自己的战功撑门面,这才训斥刘瑜安抚自己,不过刘旭面上依旧恭敬如初。

赵禀义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缓缓开口:“此战你斩获三十八颗首级,缴获甲胄、兵器、战马无数。本指挥使念你血战有功,缴获之物尽数归你河东堡所有,一文不取,一件不夺!”

堂内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刘旭的眼神更加火热。那些缴获的八旗装备,在众人眼中皆是无价之宝,赵禀义竟全数赏给了刘旭,这份恩宠前所未有。

可不等刘旭道谢,赵禀义话锋一转:“只是首级乃是朝廷论功行赏的凭证,需统一分配。三十八颗首级,留八颗给你记功,剩下三十颗,由本指挥使统一调配,安抚各部,上报总兵府。”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千户、百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刘旭身上,眼神里满是期盼与贪婪。他们今夜一触即溃,寸功未立,按照大明军律理应重则,若是能分到一两颗首级,便能在战报上添上一笔,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刘旭却略一沉吟,当即躬身应道:“但凭大人吩咐!属下只有一个请求,望大人调拨一批铁匠、木匠、铁料、火药,再额外拨付二十匹战马,充实河东堡军备,以便属下日后继续为大人守边破敌。”

赵禀义闻言大喜,他本以为刘旭会百般推脱,没想到如此爽快,当即拍案应允:“好!本指挥使答应你!等大军凯旋返回天津卫,工匠、物料、战马尽数送到你营中,诸位在此佐证,本官决不食言!”

在他看来,用三十颗首级换取一场实打实的大胜,还能安抚各部溃兵官佐,再划算不过。而刘旭则心中有数,首级可以让,缴获必须拿,物资更要争——比起虚头巴脑的功劳,实实在在的装备、工匠、战马,才是河东堡立足的根本。

再者,自己有八颗首级,已经足够升官了,再多也没什么用处,反而树大招风。

商议已定,赵禀义当即命人取来首级名册,朗声道:“三十颗首级,本指挥使留下十五颗上交天津总兵王洪大人,余下十五颗,分给今夜出力的各部官佐!”

“出力”二字被他刻意加重,堂内众人哪里听不明白,纷纷往前拥挤,全然不顾千户、百户的上下级体面,一时间丑态百出。

“指挥使大人,我部今夜收拢溃兵,劳苦功高,理应分三颗!”

“放屁!溃兵是你吓散的!我部坚守营盘未退,该给我两颗!”

“我镇抚司负责军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少一颗!”刘瑜也顾不得颜面,急忙开口争抢。

“凭什么给你?你今夜连防线都没靠近!”

原本还算整齐的军帐正堂,瞬间变成了争抢功劳的闹市。官服凌乱,冠带歪斜,平日里端着的威严荡然无存,一个个如同市井泼皮一般,面红耳赤地嘶吼拉扯,只为多抢一颗鞑子首级。

有人拽着同僚的衣袖不放,有人跪在赵禀义面前苦苦哀求,有人甚至拔剑相向,险些当场火并。那副贪婪疯癫的模样,与夜战时的畏敌如虎、一触即溃,判若两人。

刘旭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只觉荒谬至极。

这些大明武官,在面对鞑子铁骑时,胆小如鼠,望风而逃;可在争抢战功首级时,却一个个勇猛无比,六亲不认。若是他们能把这股疯劲用在战场上,何愁鞑子不灭,何愁边关不宁?

眼前的丑态,让他彻底看清了明末卫所军队的腐朽与不堪。所谓的官军,不过是一群争功逐利、畏敌如虎的乌合之众。

“大人,属下营中防务尚未整顿完毕,夜不收还在外线警戒,需速速回营坐镇,不敢久留。”刘旭抱拳向赵禀义告辞。

赵禀义正忙着调解众人争抢,闻言也不挽留,只是连连挥手:“去吧去吧!记得明日一早,把首级送到所城来,莫要耽误!”

“属下遵命。”

刘旭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正堂。身后的争抢嘶吼声越来越响,如同刺耳的噪音,被他远远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