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平安扣
咸菜罐，她最喜欢的那种，腌萝卜皮切得特别薄，每片都透着光，苏茶许往篮子里塞了五罐，罐子碰罐子，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然后是一大包晒干的桂花，用纱布袋子装着。
纱布袋子外面又套了一层油纸。
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粗布。
“泡水喝，润嗓子。”
然后是驱蚊符五张，驱虫符三张，去火符两张——每张符上都标了序号和使用场景，苏茶许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然后是两双新布鞋，鞋底纳得特别厚，鞋面是苏茶许连夜赶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针脚都收得特别紧。
“山上路不好走，费鞋。”
然后是三套新衣裳，料子都是挑的最软的棉布，袖口和领口都加了同色的滚边，苏茶许缝滚边的时候被针扎了至少十几次，食指上现在还缠着一小块碎布当止血的。
然后是棉被。
她看到苏茶许把一床足足塞了一斤棉花的厚被子往包袱里挤，被撑得包袱鼓起了包。
苏寐看着廊下越堆越高的行李，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合上。
她小腿边已经堆了三双新布鞋，五个驱蚊符，六个咸菜罐，还有一床被子和至少八套新衣裳。
外加两箱药材和三个保温食盒。
整个廊下堆得像年货市场。
“娘，”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只是去当外门弟子。外门弟子。不是去开杂货铺。”
“对对对，”苏茶许头也不抬，把一床薄被拿出来塞进包袱里，用膝盖顶住用力压实，让被子的厚度缩小了至少一半，“你说墨山那边缺不缺这个？”
看着那床被子的鼓胀程度，苏寐十分怀疑她娘往里面又塞了什么东西。
“墨山有被子。宗门发的。”苏寐说。
“宗门的被子薄！不暖和！墨山是山上，山里冷！”苏茶许头也不抬，“万一下雪呢？万一暖气坏了呢？”
“现在是夏天。”
“夏天山上也冷！墨山海拔高！”
苏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觉得自己要是继续说下去，她娘能拿出一套完整的气象学和地理学的理论来论证墨山为什么夏天比冬天还冷。
她踮起脚尖往外望，苏茶许还在翻箱倒柜。
灶房角落里还有一个竹篮。
苏茶许正往篮子里码鸡蛋，一层稻草一层蛋，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层都铺了厚厚的干稻草。
码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够，把一整坛腌萝卜也塞进了竹篮最底下，用布条固定了两圈，打了三个死结。
苏寐眼睁睁看着那篮子的体积膨胀了好几倍，觉得她娘的打包本领绝对是修仙界顶尖水平——能把二十斤的东西装进十斤的容器里，这是一种超越了空间法则的天赋。
容域学会炼器说不定就是从苏茶许这里遗传的。
只不过她娘炼的不是法器，是行李。
“闺女过来！”
苏茶许朝她招手。
苏寐乖乖走近，绕过一堆比她人还高的行李山。
苏茶许把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
一个小小的锦囊，红底金线，正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苏寐认得这个针脚。
是苏茶许自己缝的。
上次缝衣裳的时候苏茶许被针扎了十几次，这个锦囊上的针脚密集了不止一倍——以她娘的绣工水平，每多一个针脚就代表手指上多一个窟窿。
苏寐接过锦囊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圆圆的。
“是什么？”
“平安扣，”苏茶许得意地扬起下巴，“娘自己做的。虽然做的不好看，但是娘在里面注了灵力，能挡灾。”顿了顿又补充道，“注了整整三天。”
苏寐把锦囊攥在手心里。
针脚硌着掌心，粗粗的，不太平整。
她低头看了看锦囊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笔画走线全凭直觉，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针都收得特别紧，像是怕这个字跑掉一样。
“娘。”
“嗯？”
“等我回来给花婶儿带只公鸡吧。花婶儿也该找个伴了。”
苏茶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哎呀，花婶儿都快当姑奶奶了还给它找对象呢！改明儿再说！现在先把闺女的行李收拾完！”苏茶许笑着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继续埋头往篮子里塞东西。
苏寐攥着锦囊，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
她把锦囊放进随身的包袱里，系好带子。又打开看了一眼，确认锦囊还在，又把带子系上。系了三遍。
院子那头的动静还没停。苏茶许不知道又从哪翻出一个布包，“刺啦”撕开后开始往外拿东西。苏寐没听清她在嘀咕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护膝”“山里凉”“治腹泻的”“风寒药”“金疮药”“驱蛇粉”“驱熊铃铛”......
然后过了一阵子，苏茶许的嗓门忽然大了起来，穿透力强到连隔壁老王家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
“咸菜怎么办！宗门食堂不好吃怎么办！闺女才五岁半！吃不惯食堂的饭怎么办！五岁半的孩子正在长身体！”
然后是容无晦温和却无奈的声音：“茶许，墨山食堂的口碑在音络上排名前五。红烧肉是特色菜。还有糖醋排骨、酸菜鱼、蒜蓉西蓝花——”
“那万一呢！万一不好吃呢！排名这种东西水分你不知道啊？你自己当年还跟我说你是文弱散修呢！要不是你劈柴的时候灵力外放——”
苏茶许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寐在被窝里竖起了耳朵。
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容止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淡漠如水：“我给她寄。”
容无晦也跟着接上了，温和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茶许，咸菜罐子已经装了五个了。”
“五个怎么了？吃完了怎么办？万一她想吃的时候食堂刚好没有呢？万一墨山食堂换厨子了怎么办？万一——”
“我给她寄。”容止又说了一遍，语气跟第一次一模一样，平淡得像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苏茶许终于消停了。
但苏寐听到她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自己打包好的行李，然后回来的时候嘴里又嘟囔了一句：“要不......我再去腌一坛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