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刃与明局

“咔哒”。

瓦片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了。

李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绵长,假装已经睡熟。右手却已握住横刀刀柄,左手悄悄摸向枕边的短刃。

黑暗中,屋顶的脚步声停了。

接着,传来极轻微的摩擦声——有人撬开了瓦片。

李沉心头一凛。王德已经死了,高太监刚走,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杀心?

难道是……赵崇?

他刚想到这,屋顶的瓦片被彻底掀开一块,月光顺着缺口洒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光斑。

光斑里,探下来一条细索,索头上绑着个黑乎乎的物件。

李沉眯眼一看——是火折子!

对方不是要刺杀,是要放火!

驿馆是木结构,一旦烧起来,他和陈横都会被活活烧死。到时候往“意外失火”上一推,死无对证。

好狠的手段。

李沉不再犹豫,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同时右手横刀出鞘,刀光一闪,斩断那条细索。火折子“啪嗒”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就在火折子落地的瞬间,李沉听到了屋顶上有人呼吸一滞——那是人在惊讶时下意识的反应。

就这一滞的功夫,李沉已经撞开窗户,翻身上了屋顶。

月光下,三个黑衣人正蹲在瓦片上。见李沉上来,领头那个低喝一声:“动手!”

三人同时拔刀,呈品字形围了上来。

李沉不退反进,横刀劈向最左边那个。那人举刀格挡,却觉得刀身上传来一股诡异的旋转力道,刀差点脱手——这是现代特种部队的缴械手法。

李沉趁他失神,左手短刃已扎进他小腹。

“呃!”

那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另外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放火制造意外,不是正面厮杀。

“撤!”领头的喊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想走?”李沉冷笑,横刀脱手飞出,像道闪电钉进领头那人的大腿。

“啊!”

那人惨叫着从屋顶滚落,重重摔在院子里。剩下那个见势不妙,转身就往驿馆外跳。

李沉没追。

他站在屋顶,看着那个黑影消失在夜色里,眉头紧皱。

这三人身手不算顶尖,更像是军中的斥候或者游侠儿。不是高太监的人——高太监刚和他达成协议,没必要这么快翻脸。也不是赵崇,赵崇要杀他,有的是更隐蔽的办法。

那会是谁?

王德的余党?还是……另有其人?

他跳下屋顶,走到院子里。那个被横刀钉穿大腿的黑衣人正试图爬走,李沉一脚踩住他后背。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咬着牙不吭声。

李沉拔出横刀,刀尖抵住他喉咙:“说。”

“是……是王校尉的人。”黑衣人哆嗦着说,“王校尉死了,他手底下的兄弟想替他报仇……”

“放屁。”李沉打断他,“王德刚死不到两个时辰,你们消息倒灵通。说,到底是谁?”

黑衣人眼神躲闪。

李沉不再废话,刀尖往下一压,刺破皮肉,血顺着刀身流下来。

“我说!我说!”黑衣人尖叫,“是……是郑掌柜!郑记货栈的郑掌柜!王校尉死了,他怕您秋后算账,就雇了我们三个,想一把火烧了驿馆……”

郑掌柜。

李沉想起来了——王德倒卖军械的中间人,郑记货栈的老板。

“他在哪儿?”

“在、在货栈后院的密室里……”

李沉点点头,横刀一挥。

黑衣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倒了下去。

陈横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拎着刀:“校尉!怎么回事?”

“郑掌柜的人。”李沉甩了甩刀上的血,“想放火。”

陈横脸色一沉:“妈的,这帮杂碎!校尉,咱们现在就去端了他!”

“不急。”李沉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天快亮了。先处理尸体,然后……等一个人。”

“等谁?”

“赵崇。”

李沉说完,转身回了屋。

他需要赵崇的态度——高太监走了,王德死了,边关的棋局重新洗牌。赵崇会怎么选?

是继续和他结盟,还是……落井下石?

天刚亮,驿馆外就来了人。

不是赵崇,是韩队长。

他带了一队亲兵,把驿馆围了个严严实实,然后独自进了李沉的屋。

“李校尉,”韩队长进门,看了眼地上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脸色不变,“镇将有请。”

“现在?”

“现在。”韩队长顿了顿,压低声音,“高太监天没亮就走了,走之前去了趟镇将府。镇将的脸色……很不好看。”

李沉心里有数了。

高太监肯定向赵崇施压了——要么是警告他别多事,要么是暗示他“配合”杨国忠。

“好,我跟你去。”

李沉没带陈横,独自跟着韩队长去了镇将府。

赵崇在书房等他。

书房里没有旁人,只有赵崇一人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但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见李沉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坐。”

李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赵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高太监走了。”

“卑职知道。”

“走之前,他给了我一封信。”赵崇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杨相爷的亲笔。”

李沉没说话。

“信上说,王德通敌卖国,罪该万死。你……揭发有功,擢升为都尉,统鹰嘴堡及周边三处戍堡,兵力增至三百。”赵崇顿了顿,“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年,向长安‘孝敬’三万贯。”赵崇盯着他,“三万贯,不是小数目。边关一个军镇,一年的军费也才十万贯。”

李沉心里冷笑。

杨国忠这是把他当成了新的捞钱工具——王德死了,换他顶上。三万贯,比王德之前孝敬的还多了一倍。

“镇将的意思是?”

赵崇的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得李沉心里发毛。

他忽然停下来,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结果手抖得太厉害,茶水洒了一身。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李沉,我不怕死。但我一家老小都在陇右,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高太监那老狗说了,要是我不配合,就把账本抄本的事捅到杨国忠那儿。到时候,别说你,老子全家都得陪葬!”

李沉听懂了。

赵崇这是在表态——他被迫站在杨国忠这边,但心里不甘。

“镇将,”李沉沉声道,“账本抄本,您已经送给节度使了?”

“送了。”赵崇转过身,“但节度使那边……还没回音。陇右离长安千里之遥,一来一回,最少也得半个月。这半个月,咱们得先活下去。”

“所以您打算……”

“配合。”赵崇咬牙,“先配合。杨国忠要钱,咱们就给钱。但要得太多,边关将士的饷银就发不出去,到时候闹出兵变,谁都担不起。”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在地图上一点:“鹰嘴堡周边,有三处戍堡——黑石堡、野马堡、黄沙堡。这三个堡,原本归王德管,现在归你了。堡里加起来,有一百二十名老兵,虽然年纪大了,但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能打。”

李沉心里一动。

三百兵力,四个堡——这是杨国忠给他的“甜头”,也是拴住他的枷锁。

“人给你,钱你自己想办法。”赵崇看着他,“三万贯,我一分不出。但你可以在边关‘做生意’——贩马、贩盐、贩皮货,只要不碰军械,随你折腾。”

李沉明白了。

赵崇这是在默许他……以权谋私。

“卑职明白了。”李沉站起来,“但有件事,得先办。”

“什么事?”

“郑记货栈。”李沉说,“王德的同伙,昨夜派人来驿馆放火。不除了他,后患无穷。”

赵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准了。但记住——别闹太大。高太监刚走,长安的眼睛还盯着呢。”

“卑职知道。”

李沉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走出镇将府时,天已大亮。

陈横在外面等着,见李沉出来,赶紧迎上来:“校尉,怎么样?”

“升官了。”李沉说,“都尉,统四个堡,三百兵力。”

陈横眼睛一亮:“好事啊!”

“好事?”李沉冷笑,“每年得给杨国忠送三万贯。送不出来,咱们就得死。”

陈横脸色一僵。

“先不管这个。”李沉翻身上马,“去郑记货栈。有些账,该清算了。”

郑记货栈在军镇西头,是座两进的大院子,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仓库和住人的地方。

李沉带着陈横和五个兄弟,骑马赶到时,货栈刚开门。

伙计见一队骑兵杀气腾腾地冲过来,吓得转身就往里跑。

“围了。”李沉下令,“前后门都堵上,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是!”

兄弟们散开,把货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沉下马,走进铺面。

铺子里摆满了货物——皮货、山货、盐巴、茶叶,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边关货栈。但李沉知道,这铺子底下,藏着王德倒卖军械的密道。

“郑掌柜呢?”他问。

一个老伙计哆哆嗦嗦地站出来:“掌柜……掌柜在后院歇着呢。军爷,您找他有事?”

“叫他出来。”

“是、是……”

老伙计连滚爬爬地去了后院。

不一会儿,郑掌柜出来了。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穿着绸缎长衫,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闪烁不定。

“李都尉,”他拱手行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喝茶……”

“不用了。”李沉打断他,“昨夜驿馆失火,差点烧死我。有人看见,放火的人是从你这儿出去的。”

郑掌柜脸色一变:“这、这怎么可能?李都尉,您一定是误会了……”

“误会?”李沉冷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从那个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腰牌,刻着“郑”字。

郑掌柜看见腰牌,额头冒出冷汗。

“这……这是我货栈伙计的腰牌,前几日丢了,一定是被人捡去利用了……”

“还嘴硬。”李沉不再废话,“搜。把货栈翻个底朝天,看看有没有密道、密室。”

“是!”

兄弟们立刻动手。

郑掌柜急了:“李都尉!您不能这样!我这货栈是正经生意,您无权搜查!”

“无权?”李沉盯着他,“王德通敌卖国,倒卖军械给吐蕃。你是他的中间人,你说我有没有权?”

郑掌柜脸色死灰。

他知道,完了。

果然,不到一刻钟,兄弟们就在后院仓库里找到了密道入口——藏在堆满皮货的货架后面。

密道通往地下,里面是个不小的密室。

密室里堆满了东西——成捆的横刀、弓弩、箭矢,还有十几套皮甲。墙上挂着账本,详细记录了每一笔交易:卖给吐蕃多少兵器,收了多少钱,王德抽多少成……

铁证如山。

郑掌柜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李沉翻了翻账本,眼神越来越冷。

这账本上记录的军械数量,足够武装一支五百人的军队。王德这些年,不知道害死了多少边关将士。

“郑掌柜,”他合上账本,“你还有什么话说?”

郑掌柜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带回去。”李沉下令,“交给镇将,按通敌罪论处。”

“是!”

两个兄弟上前,把郑掌柜捆了起来。

李沉又看了看密室里那些军械,心里有了主意。

这些军械,不能上缴——上缴了,也会被其他贪官污吏吞掉。

不如……自己留着。

鹰嘴堡现在有三百兵力,正是缺装备的时候。

“陈横。”

“在!”

“把这些军械,分批运回鹰嘴堡。记住,要隐秘,别让人看见。”

“明白!”

陈横眼睛亮了——这些可都是好东西,比堡里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

李沉走出货栈,翻身上马。

郑掌柜被押走了,货栈也被查封。王德在边关的势力,算是彻底清除了。

但李沉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杨国忠的三万贯,像座大山压在他头上。

他得想办法赚钱——而且得快。

回到鹰嘴堡,李沉把几个心腹叫到屋里。

赵二狗、孙老四、陈横,还有新提拔的两个队正——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李沉开门见山,“咱们升官了,都尉,统四个堡,三百兵力。但也背了个债——每年三万贯,孝敬杨国忠。”

屋里一阵沉默。

三万贯,对边关将士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校尉,”孙老四先开口,“这钱……咱们上哪儿弄去?抢吐蕃?”

“抢吐蕃是找死。”李沉摇头,“咱们现在刚站稳脚跟,不能硬碰硬。”

“那怎么办?”

“做生意。”李沉说,“赵崇默许了,只要不碰军械,贩马、贩盐、贩皮货,随咱们折腾。”

赵二狗眼睛一转:“校尉,我倒有个路子。”

“说。”

“边关这边,盐巴是紧俏货。朝廷管得严,盐引难弄,私盐贩子到处都是。咱们要是能打通盐路,从盐池那边弄盐过来,转手一卖,利润至少翻三倍。”

李沉思索片刻:“盐路好打通吗?”

“不好打。”赵二狗实话实说,“盐池那边,被几个大盐枭把控着。领头的叫张老三,以前是军镇的伙夫,因为克扣军粮被发现了,就跑了路,现在专门干私盐。这人心狠手辣,跟边军的一个副将有勾连,据说每年孝敬不少钱。咱们想插一脚,得先拜他的码头。”

“拜码头?”陈横皱眉,“怎么拜?送钱?”

“送钱是其次。”赵二狗压低声音,“我听说,那几个大盐枭,最近在跟吐蕃人做买卖——用盐换马。吐蕃马好,一匹能卖五十贯。但他们缺盐,盐池的盐又运不过去,因为中间隔着咱们这片防区。”

李沉听懂了。

盐枭想跟吐蕃做生意,但卡在了鹰嘴堡这一关。

“你的意思是……咱们给他们开条路?”

“对。”赵二狗点头,“让他们从咱们防区过,咱们抽三成。或者……干脆咱们自己干,从盐枭那儿买盐,转手卖给吐蕃人换马,再把马卖到内地。这一来一回,利润至少翻五倍。”

屋里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五倍利润!

那三万贯,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李沉思索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这事得隐秘,不能让长安那边知道。”

“明白!”

“赵二狗,这事交给你办。先去盐池那边探探路,摸摸那几个盐枭的底。陈横,你带人把新接收的三个堡整顿好,老兵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打发走。孙老四,你负责训练新兵——咱们现在人多了,但战力不能降。”

“是!”

众人领命而去。

李沉独自留在屋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操练的士兵。

三百人。

听起来不少,但在边关这片土地上,还是太少了。

吐蕃随时可能再来,长安那边虎视眈眈,杨国忠的刀悬在头顶……

他得尽快壮大起来。

正想着,忽然听到堡外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进堡门,马上的士兵浑身是血,见了李沉,滚鞍下马,嘶声喊道:

“都尉!不好了!黑石堡……被袭了!”

李沉心头一紧:“谁干的?”

“吐蕃人!”士兵喘着粗气,“至少两百骑,天没亮就冲过来了!黑石堡只有三十个老兵,撑不住,让我突围出来报信……”

李沉眼神一冷,正要下令,目光却落在士兵背上——那里插着一支箭,箭尾的羽毛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道扭曲的风。

黑风谷?

李沉心里猛地一沉。

他在边关待了这些年,听说过“黑风谷”的名头——那是一群吐蕃马匪,盘踞在戈壁深处的山谷里,平时只劫商队,很少主动袭击军堡。而且他们有个规矩:只抢财,不杀人。

可这次……为什么是灭口?

“陈横!”他大吼一声。

陈横从校场跑过来:“都尉!”

李沉盯着那支黑羽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黑风谷的人来了,还带着两百骑?这不像马匪的手笔,倒像是……正规军假扮的。

而且偏偏挑在王德刚死、他刚接手四堡的时候。

太巧了。

“点一百骑,跟我去黑石堡。”李沉抄起横刀,“剩下的,守好鹰嘴堡。赵二狗,你立刻去镇将府报信——就说黑风谷的人来了,让他们派援兵。”

“是!”

“记住,”李沉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兄弟,“咱们现在是都尉了。都尉是什么?是土皇帝!土皇帝的规矩就是规矩,谁要是不服,老子就让他滚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但今天,有人敢动咱们的堡,杀咱们的兄弟——那就得用命来还!”

“是!”众人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李沉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出堡门。

身后,一百骑兵如影随形。

风在耳边呼啸,戈壁滩的沙土被马蹄扬起,遮天蔽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第一仗,不能输。

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而黑风谷那支箭……到底是谁射的?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