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彭烈主持大局 命太子突围南境
七律·托孤
城头残阳血样红,彭郎仗剑立秋风。三军泪洒分兵处,一诺身担托孤翁。密道幽幽通绝境,旌旗猎猎向苍穹。但留薪火藏深谷,不信庸天不向东。
一、城破之前
上庸城头,残阳如血。
这是彭烈生命中的最后一个黄昏。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巅上,将整座上庸城镀上了一层暗红色,像是浸透了鲜血。城墙上的砖石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垛口缺了大半,城楼上的旗帜被烧得只剩半截,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令人作呕。
彭烈站在城楼上,背靠着一根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左胸的箭疮在昨夜又一次迸裂,彭柔用巫药勉强止住了血,但此刻伤口又在渗血,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子在剜。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但腰杆依然笔直,眼神依然坚定。
攸女走了。九鼎守城阵没了。石涧、墨羽、伍牟等将领已经护送庸烈和太子从密道撤离。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残兵,个个带伤,衣甲不全。城外的楚军大营中还有四万大军,明天天亮后,他们一定会发动最后的总攻。到那时,上庸城必破,他必死。
彭烈知道这一点,但他不怕。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从削兵权的那一天起,从被荣休的那一天起,从攸女说“你只能再活三年”的那一天起,他就做好了准备。
“将军,您该休息了。”一名亲兵走过来,低声道。这名亲兵名叫石牛,是石勇的同族子弟,年仅二十岁,但已经跟着彭烈打了三年仗。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用布条胡乱缠着,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梁。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腰杆依然笔直。
彭烈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但坚定:“不碍事。睡不着。”
他望着城外的楚军大营,沉默了很久。
“石牛,你说,君上和太子到南境了吗?”
石牛想了想,道:“密道通到城外五里处的树林,从那里到南境还有三百多里。楚军封锁了各条道路,他们走不快。最快也要五天。”
彭烈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
“五天……我们至少要撑五天。”
石牛心中一沉。五天?上庸城还能撑五天吗?粮草只够吃两天,箭矢已经用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一千残兵,能撑一天就不错了,五天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将军,我们能撑住。”
彭烈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你倒是比我有信心。”
石牛道:“将军,只要有您在,弟兄们就有信心。”
彭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二、最后的部署
夜幕降临,彭烈召集最后的将领,在城楼中议事。
说是将领,其实只剩下三个人——石牛、张将军,还有一名叫李虎的校尉。三个人都浑身是伤,衣甲不全,但眼神依然坚定。
“弟兄们,我知道,上庸守不住了。”彭烈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平静,“但我们不能就这样认输。我们要为君上和太子争取时间。”
张将军问:“将军,我们怎么做?”
彭烈指着地图,道:“楚军的主力在城南,明天天亮后,他们一定会从城南突破。我们只有一千人,正面硬拼是死路。所以,我们要用计。”
“什么计?”
“虚张声势。”彭烈道,“把所有的旗帜都插到城南城墙上,让楚军以为我们的主力在城南。然后把真正的主力调到城北,从城北突围。”
三人面面相觑。李虎问道:“将军,城北没有楚军,我们为什么要突围?”
彭烈道:“楚军虽然围城,但城北的兵力最薄弱。我们从城北突围出去,可以绕到楚军后方,袭扰他们的粮道。只要我们能烧掉他们的粮仓,他们就会退兵。”
张将军迟疑道:“将军,我们只有一千人,能烧掉楚军的粮仓吗?”
彭烈道:“不需要全部烧掉,只需要造成混乱。楚军围城这么久,粮草已经不多了。只要让他们觉得粮道受到了威胁,他们就会分兵去救。这样一来,城南的兵力就会减弱,君上和太子撤离就更安全了。”
三人明白了,齐声道:“愿随将军死战!”
彭烈看着他们,眼眶微红。
“好。那就让我们死战到底。”
三、太子归来
就在彭烈部署最后的突围计划时,城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彭烈眉头一皱,正要派人去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太师!太师!”
彭烈浑身一震,快步走到楼梯口。只见太子庸昭满脸泪痕,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他的身后,跟着几名浑身是伤的侍卫。
“殿下?您怎么回来了?”彭烈大惊,连忙扶住他。
庸昭扑进彭烈怀里,泣道:“太师,我不走!我要和您一起守城!”
彭烈蹲下身,与他平视,急道:“殿下,您怎么能回来?君上呢?君上在哪里?”
庸昭擦了擦眼泪,道:“父王已经到密道出口了,我趁他不注意,偷偷跑回来的。太师,我不要一个人逃命。我要和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
彭烈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抱住庸昭,声音哽咽:“殿下,您不能死。您是庸国的未来。您若死了,庸国就真的亡了。”
庸昭摇头:“太师,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再也见不到您了。”
彭烈捧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不舍。这个孩子,是他亲手教导的,是他寄予厚望的。庸国的未来,就在这个孩子身上。他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殿下,您听我说。”彭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您必须走。您活着,庸国就没有亡。您若死了,臣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石勇将军、墨翟、墨羽、攸女,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
庸昭泣道:“太师,可是您……”
彭烈打断他:“臣不怕死。臣这一生,就是为了庸国而活的。庸国若亡,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但您不一样。您是庸国的希望。您要活着,要复兴庸国,要让那些看不起庸国的人知道,庸国不是好欺负的。”
庸昭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紧紧抱着彭烈,不肯松手。
彭烈抚着他的头发,温声道:“殿下,您还记得臣教您的‘巫剑护族,以谋兴邦’吗?”
庸昭点头:“记得。”
彭烈道:“这八个字,是彭氏祖训,也是庸国的精神。巫剑护族,不只要保护彭氏一族,更要保护庸国的百姓、庸国的文化。以谋兴邦,不只要用谋略保住庸国,更要用文化复兴庸国。殿下,您要记住,只要文化不灭,庸国就没有亡。”
庸昭抬起头,看着彭烈,郑重地点头:“太师,我记住了。”
彭烈从腰间解下龙渊剑,双手递给庸昭。
“殿下,这把剑是彭氏祖传之物,跟随臣三十年。今日,臣把它送给殿下。殿下用这把剑,复兴庸国。”
庸昭接过龙渊剑,双手颤抖。剑身上沾满了彭烈的血迹,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是彭烈在战场上留下的。
“太师,我一定不负所托。”
彭烈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石牛道:“石牛,你护送殿下从密道回去。一定要活着送到南境。”
石牛跪地叩首:“将军放心,末将一定送到。”
庸昭依依不舍地拉着彭烈的手,泣道:“太师,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彭烈笑了笑:“殿下放心,臣命硬,死不了。”
庸昭被石牛拉着,一步一步走下城楼。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消失在城楼的楼梯口。
彭烈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殿下,保重。”
四、最后的准备
太子走后,彭烈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他让张将军将城南城墙上的旗帜全部换成大旗,能插多少插多少,能挂多少挂多少。远远望去,城南城墙上旌旗密布,像是驻扎了重兵。
他又让李虎将城中所有的战鼓都搬到城楼上,每面鼓前安排一个人,听他的号令一起擂鼓。鼓声震天,可以让楚军以为庸军在调动兵力。
他自己则率领最后的五百精兵,换上楚军的衣服,准备从城北突围。
“将军,楚军的衣服能行吗?”李虎问道。
彭烈道:“天黑,楚军看不清。只要我们不说话,他们不会发现。到了楚军后方,我们就换上自己的衣服。”
李虎点头。
彭烈又道:“突围之后,我们分三路。张将军率一百人,去烧楚军的粮仓。李虎率一百人,去袭扰楚军的运输队。我率三百人,去攻打楚军的大营。三路同时行动,让楚军顾此失彼。”
张将军和李虎领命。
彭烈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子时已过。
“一个时辰后,出发。”
五、密道中
密道中,石牛护着太子庸昭,快步向前走去。
密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潮湿而阴冷。每隔十几步,墙上就插着一支火把,昏黄的火光在密道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庸昭走在前面,石牛跟在后面。二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密道中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石牛。”庸昭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道中回荡。
石牛道:“殿下,我在。”
“你说,太师会活着回来吗?”
石牛沉默了片刻,道:“会的。将军答应过殿下,他一定会活着回来。”
庸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亮光——那是密道的出口。石牛快步上前,先探出头去,确认外面没有楚军,才拉着庸昭爬了出去。
出口在一片树林中,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上庸城的轮廓,城头上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庸昭回头看了一眼上庸城,眼泪又涌了出来。
“太师,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石牛拉着他,向南方走去。
“殿下,快走。楚军随时会追来。”
庸昭擦了擦眼泪,跟着石牛,消失在夜色中。
六、突围
子时三刻,彭烈率领五百精兵,从城北悄悄出城。
城北的楚军兵力最少,只有不到两千人,而且大多是老弱残兵,战斗力很差。彭烈选择从城北突围,就是这个原因。
五百人穿着楚军的衣服,在夜色中摸向楚军的营地。他们不说话,脚步轻盈,像一群无声的幽灵。
“站住!什么人?”一名楚军哨兵发现了他们。
彭烈走上前,用楚语道:“奉国师之命,去北面巡逻。”
哨兵看了看他的衣服,没有怀疑,放他们过去了。
五百人穿过楚军的营地,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彭烈停下脚步,对张将军和李虎道:“你们去吧。记住,不要恋战,烧了粮仓就撤。”
张将军和李虎领命,带着各自的人马消失在夜色中。
彭烈率领三百人,继续向楚军大营摸去。
七、火烧粮仓
张将军率一百人,摸到了楚军的粮仓。
粮仓在汉水上游的码头,距离上庸城约五十里。粮仓周围有重兵把守,但张将军早有准备。他让五十人在正面佯攻,吸引楚军的注意力,自己带五十人从侧面潜入。
“放火!”
五十人同时将火把投向粮仓。干柴遇烈火,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楚军士兵惊慌失措,纷纷跑去救火。
“撤!”张将军一声令下,一百人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李虎率一百人,摸到了楚军的运输线上。运输线是从码头到上庸城的一条山路,楚军每天都要从这里运送粮草到前线。李虎在山路上设了几个陷阱,等楚军的运输队经过时,滚木礌石齐下,将运输队截为数段。
“杀!”李虎率军杀出,与楚军展开激战。楚军的运输队战斗力不强,被杀了个人仰马翻,粮草被烧毁了大半。
彭烈率三百人,摸到了楚军大营的后方。他没有直接攻打大营,而是在大营周围放火,制造混乱。火势蔓延,楚军大营中乱成一团,士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的以为是庸军偷袭,有的以为是粮仓起火,有的以为是天灾。
楚文王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和火光,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庸军打进来了?”
阴符生站在帐外,望着远处的火光,脸色阴沉。
“王上不必担心。是彭烈的小股部队在袭扰。他们人不多,成不了气候。”
楚文王急道:“可是粮仓起火了!我们的粮草——”
阴符生道:“粮仓只烧了一部分,大部分还在。王上放心,天亮后,臣亲自率军去救。”
楚文王这才松了一口气。
八、彭烈的最后一战
彭烈率三百人,在楚军大营周围游斗了整整一夜。
他们没有与楚军正面交锋,而是不断地放火、袭扰、制造混乱。楚军大营中人心惶惶,许多人以为庸军的主力来了,纷纷弃营而逃。
天亮时,彭烈的人已经伤亡过半,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人。他的左胸箭疮又一次迸裂,鲜血染红了战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将军,撤吧!”一名亲兵喊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彭烈摇头:“不能撤。我们要为君上和太子争取时间。天亮后,楚军就会发现我们只有一百多人。他们会追杀我们。我们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有援军。”
他让剩下的一百五十人分成三队,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撤退。他自己率领五十人,向南方撤退——那是南境的方向,那是忘忧谷的方向,那也是他最后的归宿。
楚军发现袭扰他们的只是小股部队后,立即派兵追击。彭烈率五十人且战且退,一路向南。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他咬着牙,坚持着。
“将军,您先走!我们断后!”亲兵们喊道。
彭烈摇头:“不。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他挥舞着龙渊剑——不对,龙渊剑已经送给了太子。他现在用的是一把普通的铁剑,剑刃上满是缺口,剑柄上沾满了血迹。但他依然用它杀敌,一剑一个,毫不含糊。
追兵越来越近。彭烈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他的铁剑在一次格挡中折断了,他捡起一把楚军丢弃的长矛,继续战斗。
“将军,前面就是野狼谷了!”一名亲兵喊道。
彭烈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了野狼谷的轮廓。那是他当年救石勇的地方,那是他当年设伏大破楚军的地方。如今,他又回到了这里。
“进谷!”他下令。
二十人退入野狼谷。追兵追到谷口,犹豫了一下,不敢进去——野狼谷地形险要,容易设伏,他们怕彭烈在里面埋伏。
彭烈率二十人在谷中喘息。他的左胸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时不时发黑。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弟兄们。”他靠在谷壁上,声音微弱,“你们走吧。我一个人留下。”
亲兵们泣道:“将军,我们不走!”
彭烈摇头:“你们还年轻,不能死在这里。走吧,回南境,找彭柔。告诉她,我尽力了。”
亲兵们不肯走。彭烈厉声道:“这是军令!走!”
亲兵们含泪向他磕了三个头,转身消失在谷中。
彭烈一个人靠在谷壁上,望着天空。三星低垂,暗红色的光芒洒在山谷中,如血一般。
“三星聚庸,城破国亡……”他喃喃道,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唯文化可续……”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野狼谷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声音,呜咽着,像是在为彭烈唱一首挽歌。
九、尾声
数日后,彭柔在忘忧谷中接到了彭烈战死的消息。
一名亲兵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彭烈那柄折断的铁剑,泣道:“姑姑,将军他……他殉国了。”
彭柔接过铁剑,呆立了很久。她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没有流下来。
“兄长,你终于还是走了。”她喃喃道,声音沙哑,“你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的……你骗我……”
她抱着铁剑,跪在地上,终于失声痛哭。
石涧站在她身边,也是泪流满面。
“姑姑,将军的遗体……还没有找到。”
彭柔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不用找了。兄长不会希望我们看到他的遗体。”
她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三星低垂,暗红色的光芒洒在忘忧谷中,如血一般。
“兄长,你放心。你的遗愿,我一定完成。庸国的文化火种,我一定保住。”
她转过身,对石涧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忘忧谷封闭谷口,不与外界往来。我们要在这里,守住庸国最后的火种。”
石涧领命。
彭柔抱着那柄折断的铁剑,走进了忘忧谷深处。
她知道,彭烈虽然死了,但他的精神还在。他会一直活在她的心中,活在庸国百姓的心中,活在这片土地的记忆中。
总有一天,会有人从忘忧谷中走出,会有人重新举起庸国的大旗。
那一天,一定会来。
(第五卷·本卷未完,待续)
下章预告:三星聚庸之日,彭烈城头观星,遗言“文化永存”,箭疮迸裂而逝。彭柔率巫堂弟子携典籍从密道撤往悬棺谷。上庸城破,庸国灭亡。彭柔在悬棺谷中藏好典籍,对天发誓:“庸国虽亡,文化不灭。总有一天,会有缘人来此取书,复兴庸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