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七日后,青岚宗,后山禁地。

一座古朴石门矗立在云雾缭绕的山崖间,门上刻满了玄奥符文,散发着苍凉气息。

这里便是无妄秘境的入口。

三十名青岚宗的精锐核心弟子已经在此等候。

他们个个气息沉凝,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为首几人更是达到了金丹中期。

苏时雨跟着颜澈一同抵达时,几乎所有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戒备,更多的是一种看死人般的怜悯。

七天前讲经堂发生的事情早已传遍整个宗门。

苏时雨以炼气期的修为,三言两语便毁掉元婴巅峰的慕辰风师兄的道心,这等“战绩”简直骇人听闻。

“他就是苏时雨?看起来……好弱。”

“弱?你可别被他的外表骗了,此人专攻心计,歹毒无比,慕师兄就是着了他的道!”

“听说他师父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才逼得宗主让他戴罪立功,加入这次秘境试炼。”

“一个炼气期进无妄秘境,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他师父这不是保他,是想让他死得体面点吧?”

弟子们窃窃私语,看苏时雨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即将被处决的囚犯。

苏时雨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道袍,身形单薄,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

他安静地站在颜澈身边,偶尔低咳两声,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颜澈面无表情地挡在他身侧,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如今对苏时雨的“大道”深信不疑,认为道师此行必有深意,绝非送死。

这时,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柳师妹和赵景明也出现在队伍里。

柳师妹脸色有些憔悴,但看向赵景明的眼神里依旧充满依赖与爱慕。

而赵景明则意气风发,似乎早已从上次大比的失利中走了出来,正高谈阔论,享受着众人追捧。

苏时雨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片刻。

【叮!检测到初级病患“柳月”,病症:认知失调型恋爱脑。】

【检测到关联目标“赵景明”,特征:精致利己主义者。】

【系统提示:无妄秘境环境特殊,或可为治疗提供绝佳场景。】

苏时雨的眼睫动了动。

【来了来了,KPI自己送上门了。这个秘境,看来不会太无聊。】

“肃静!”一声沉喝,宗主与几位长老的身影出现在石门前。

宗主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苏时雨身上停顿片刻,眼神冰冷。

“无妄秘境乃我宗先祖所留,内有机缘,亦有凶险。”

他声音淡漠,回荡在山谷间:“秘境之内,考验的不仅是你们的实力,更是你们的道心。”

“你们会遇到各种幻象,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与欲望。记住,所见未必为真,所感未必为实,守住本心,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秘境开启时间为一个月,一个月后石门会再次打开,若无法按时归来,便会永远被困其中。”

“现在,将你们的身份玉牌交上来。”

弟子们依次上前,将自己的玉牌放入石门前的一个凹槽内。

每放入一枚玉牌,石门上的符文便会亮起一分。

当第三十枚,也就是苏时雨的玉牌被颜澈代为放入后,整座石门轰然震动。

嗡!

古老符文尽数亮起,刺目光芒流转,石门中央缓缓旋开一个深邃的漆黑漩涡。

“进去!”宗主一声令下,为首的金丹期弟子率先化作流光冲入漩涡之中。

其余弟子紧随其后。

轮到柳师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景明,柔声道:“景明师兄,你先进,我跟在你后面。”

赵景明享受着这种被依赖的感觉,傲然一笑:“放心,师妹,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

说完,他也飞身而入。

柳师妹这才带着甜蜜的微笑跟了进去。

颜澈看了一眼苏时雨,低声道:“道师,跟紧我。”

苏时雨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也走进了那漆黑的漩涡。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苏时雨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天空灰蒙蒙的,大地是一片荒芜戈壁,空气中弥漫着压抑诡异的气息。

先进来的弟子们正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就是无妄秘境?灵气好稀薄。”

“大家小心,感觉有些不对劲。”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灰色天空中忽然浮现出一行行巨大的血字。

【欢迎来到无妄之地。】

【此地为心魔试炼场,你们的所有执念都将化为你们的劫难。】

【第一关:真心之阶。】

【前方百里有通天石阶,每登一阶,需回答一个源自你们内心深处的问题。】

【回答为真,则可安然通过。】

【回答为假,或拒绝回答,则将承受‘噬心之痛’。】

【忠告:在这里,谎言是你们最愚蠢的敌人。】

血字缓缓隐去,戈壁尽头,一座望不见顶的巨大石阶凭空出现,仿佛直通天际。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规则震住了。

回答内心深处的问题?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这要如何回答?

“装神弄鬼!”一个脾气火爆的金丹期弟子冷哼,“我辈修士,岂会被区区幻术所惑!看我破了它!”

说罢,他祭出飞剑化作长虹,就想直接飞越这片戈壁,根本不理会那什么石阶。

然而他刚飞出不到百米,天空中猛地劈下一道血色闪电!

轰!

那名金丹弟子惨叫一声,浑身焦黑地从空中坠落,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气息瞬间萎靡。

众人见状,无不骇然。

看来这秘境的规则无法违抗。

赵景明看着那高耸的石阶,眼神微动。

他觉得这正是自己表现的机会。

他朗声对众人说道:“各位师兄弟不必惊慌,不过是问心而已,我辈修士行事光明磊落,有何惧哉?”

他又转向柳师妹,温柔地笑道:“师妹,你跟在我身后,看我如何破此关卡。”

柳师妹满眼崇拜地点了点头:“嗯!景明师兄最厉害了!”

赵景明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流星地走向石阶,第一个踏了上去。

当他的脚落在第一级台阶上时,一道空洞的声音在他和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

【提问:赵景明,你此生最大的追求是什么?】

赵景明闻言,不假思索,义正言辞地高声回答:“我此生最大的追求,是勘破大道,证得长生,守护宗门,护佑天下苍生!”

这番回答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

然而那空洞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判定:谎言。】

话音刚落,赵景明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他脸色瞬间惨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渗出,仿佛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说的是谎话?

柳师妹脸色也白了,急忙喊道:“景明师兄,你怎么样?”

赵景明咬着牙,强忍着剧痛,再次开口。

【提问:赵景明,你此生最大的追求是什么?】

这一次他不敢再说谎了,喘着粗气,艰难地说道:“是……是成为人上人,受万人敬仰,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

【判定:真话。】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痛苦瞬间消失。

赵景明松了口气,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当着所有人面,暴露了自己最真实也最功利的想法。

他有些狼狈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许多同门的眼神变了。

只有柳师妹依旧担忧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鄙夷。

“景明师兄,没事的……追求强大,本就没错。”她柔声安慰道。

赵景明心中稍安,冲她感激地点了点头,继续向上走。

接下来轮到柳师妹了。

她深吸一口气,也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提问:柳月,你此生最大的追求是什么?】

柳师妹毫不犹豫,脸上带着几分娇羞和幸福,大声说道:“我此生最大的追求,就是能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白头偕老!”

【判定:真话。】

她安然无恙地通过了。

看着她脸上纯粹的向往,再对比之前赵景明功利不堪的回答,不少弟子都露出复杂的表情。

唯有苏时雨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好戏,开场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颜澈说道:“我们也走吧。”

苏时雨的声音很平淡,好像眼前这诡异的问心石阶,不过是寻常山路。

颜澈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在他看来,苏时雨的道心极为稳固,这种考验根本不值一提。

两人并肩走向石阶。

颜澈率先踏上第一阶。

【提问:颜澈,你此生最大的追求是什么?】

那空洞的声音响起。

颜澈毫不犹豫,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全场。

“追求大道,勘破世间一切价值的本源,赚取无尽的灵石,以求得真正的逍遥!”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弟子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这回答……比赵景明还要离谱!

简直是把“利欲熏心”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就连已经登上几级台阶的赵景明,都忍不住回头,眼神古怪地看着这个曾经的情敌。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判定:真话。】

颜澈安然无恙。

他面色如常地走上第二级台阶,好像刚才说出的,是世间最天经地义的真理。

弟子们面面相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受到了冲击。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把搞钱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还被这秘境判定为“真心”?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后一人,苏时雨的身上。

他们都很好奇,这个把颜澈和慕辰风都搅得天翻地覆的始作俑者,他的真心,又会是什么?

苏时雨不紧不慢地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提问:苏时雨,你此生最大的追求是什么?】

苏时雨抬起眼,看着那望不到尽头的石阶,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遍体生寒的话。

“活着。”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没有宏大的理想,没有功利的欲望,甚至听不出半点情感波动。

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因为那声音异常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听上去,“活着”这件事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需要用尽全力去追求的奢望。

【判定:真话。】

苏时雨也安然通过。

他轻轻咳了两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那病弱的模样,与他刚才那两个字所带来的震撼,形成了无比诡异的对比。

众人看着他和颜澈的背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对师徒,或者说道师与信徒,简直是青岚宗里两个最大的异类。

石阶的考验在继续。

问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尖锐。

【你最嫉妒的人是谁?】

【你做过最卑鄙的一件事是什么?】

【你内心最深的恐惧为何物?】

每一个问题,都尖锐地剖开修士们用道貌岸然伪装起来的内心,将里面那些阴暗、懦弱、不堪的念头,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断有人因为撒谎而遭受噬心之痛,惨叫声此起彼伏。

也有人为了免受痛苦,被迫说出自己最羞于启齿的秘密,然后在一众同门异样的目光中,羞愤欲绝。

这不再是简单的试炼,变成了一场公开的、无所遁形的灵魂处刑。

赵景明走在最前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被迫承认了自己曾为了一颗丹药,暗中陷害过同门;也承认了自己追求柳师妹,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利用她身后长老的资源。

每一个真话,都让他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崩塌一分。

而柳师妹跟在他身后,每听到一个残酷的真相,脸色就苍白一分。

但她依旧固执地为他找着借口。

“景明师兄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他那么努力,想往上爬也是正常的……”

她不断地自我催眠,试图维护心中那个完美的爱人形象。

然而,当他们走到石阶半山腰时,真正的劫难降临了。

周围的景象忽然一变,荒芜的戈壁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片阴森的密林。

无数双泛着红光的眼睛,从黑暗中亮起。

“是噬魂狼!”

有弟子惊恐地大叫起来。

数以百计的噬魂狼,将众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头狼王,体型巨大,气息堪比金丹后期!

【特殊考验:绝境之择。】

【狼群只会攻击你们之中,执念最深之人。】

那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

话音刚落,所有的噬魂狼,都将它们贪婪而嗜血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柳师妹!

她对赵景明那份纯粹到近乎偏执的爱意,在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毒药,让她成为了整个狼群的目标!

“嗷呜!”

狼王一声咆哮,所有噬魂狼疯了一般,朝柳师妹扑了过去!

“师妹小心!”

赵景明离她最近,下意识地祭出飞剑,斩杀了两头扑上来的噬魂狼。

但狼群的数量太多了!

转眼间,柳师妹的护身灵光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只狼爪狠狠地抓在了她的手臂上,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

柳师妹痛呼一声,脸色惨白。

“景明师兄,救我!”

她惊恐地向赵景明伸出手。

赵景明看着那潮水般涌来的狼群,尤其是那头虎视眈眈的狼王,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和退缩。

他知道,自己冲上去,或许能救下柳师妹,但自己也极有可能被狼群撕成碎片!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他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柳师妹!”

远处的颜澈和另一位金丹弟子见状,目眦欲裂,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救人。

“站住!”

一个冷静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是苏时雨。

他拦住了正要冲动的颜澈。

“道师?”

颜澈不解地看着他,“再不去,柳师妹就没命了!”

“现在去,你也得搭进去。”

苏时雨的眼神异常平静,“你忘了秘境的规则吗?”

颜澈动作一滞。

苏时雨看着远处那个在犹豫和挣扎的赵景明,又看了看陷入绝望的柳师妹,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颜澈和身边几个人的耳中。

“有时候,想救一个人,得先让她心死。”

说完,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玉符,屈指一弹。

那玉符无声无息地飞出,并未攻向狼群,反是精准地落在了赵景明的身上,然后瞬间化作一道极淡的光芒,融入了他的体内。

“这是……传音符?”

颜澈认出了那是什么。

不,不是普通的传音符。

那是“真心扩音符”,一种苏时雨闲来无事制作的小玩意,它的作用只有一个——能将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不受控制地扩散出去,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玉符生效的瞬间,赵景明内心的天人交战,也终于有了结果。

他看了一眼被狼群淹没、即将香消玉殒的柳师妹,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咬牙,转身就跑!

他选择了自保!

而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也通过那枚玉符,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该死的!这个蠢女人,为什么偏偏是她执念最深!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救她?开什么玩笑!为了她把我的命搭进去?她也配?”

“反正她死了,我可以说自己是拼死抵抗,无力回天。宗门不会怪罪我,说不定还会觉得我重情重义。”

“等我修为高了,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何必为了这么一个拖油瓶冒险!”

这冰冷、自私、恶毒到了极点的心声,一字一句,都狠狠地扎进了柳师妹的心里。

她正被一只噬魂狼死死咬住小腿,剧痛无比,但此刻,身体上的痛,已经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痛。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那个仓皇逃窜、毫不留恋的背影。

这就是她爱的人?

这就是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原来,她的深情,她的牺牲,在他的眼里,只是“麻烦”和“拖油瓶”?

原来,他连救她,都觉得是她“不配”?

她引以为傲的爱情,她奉为圭臬的信仰,在这一刻,被现实撕得粉碎。

咔嚓。

她感觉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她眼神里的光彩,熄灭了。

也就在她道心破碎的瞬间,那头狼王似乎失去了兴趣,因为它感觉不到那股强烈的执念了。

狼群的攻击,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是现在!

苏时雨动了。

他没有冲上去,只是从袖中甩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沾染了浓郁血腥气的妖兽肉。

他用巧劲,将那块肉精准地抛向了远方的一处山崖。

所有噬魂狼的注意力,瞬间被那块血肉吸引,它们放弃了柳师妹,疯了一样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一场必死的危局,就这么被他用一种最简单、最省力的方式,化解了。

他缓缓走到失魂落魄、瘫倒在地的柳师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蹲下身,用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漆黑眸子注视着她,然后,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总结陈词。

“现在,你看清你的爱情有多廉价了。”

这句话冰冷无情,让在场每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它不带任何情绪,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柳师妹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淡漠、面容精致的少年。

廉价……是啊,太廉价了。

她付出了真心,付出了信任,押上了对未来的全部幻想,甚至愿意为之付出生命。

可到头来,在对方眼中,这一切加起来都比不过他自己的性命。

不,甚至连让他冒一点风险的价值都没有。

她视若珍宝的一切,在对方的价值天平上,根本没有任何分量。

“呵……呵呵……”

柳师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滑落下来。

那笑声满是自嘲与绝望,听得人心里发寒。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看也不看自己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继续朝着石阶上方走去。

她的背影再没有了之前的娇弱与甜蜜,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死寂。

而她的修为气息也随之飞快地跌落。

筑基后期……筑基中期……筑基初期……

最终,竟然一路跌回了炼气大圆满!

道心破碎,修为倒退!

这对于一个修士而言,是比死亡还要残酷的惩罚。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巧笑嫣然的柳师妹变成了如今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再看看那个依旧一脸平静的苏时雨,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救人先诛心。

好狠的手段!

颜澈站在苏时雨身后,神情无比复杂。

他看着柳师妹的惨状,心中也有些不忍。

但当他回想起自己当初为情所困、险些走火入魔的模样时,那点不忍又化作了深深的后怕与敬畏。

他看向苏时雨的眼神变得更加狂热。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斩断情丝,勘破虚妄!

长痛不如短痛!

道师用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方式,将柳师妹从情爱的桎梏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虽然代价惨重,但至少,她活下来了,也“清醒”了。

这是一种仁慈,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属于“道”的仁慈!

而另一边,另一位金丹弟子,慕辰风曾经的好友李姓师兄,此刻却是脸色铁青,看着苏时雨的眼神充满了愤怒与厌恶。

“苏时雨!”他忍不住怒斥道,“你……你简直毫无人性!你怎么能用这么恶毒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同门师妹!”

在他看来,苏时雨的行为与魔鬼无异。

他利用了柳师妹的信任,设计了一场最残忍的公开处刑,将一个女孩子心中最美好的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个粉碎。

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恶毒百倍!

苏时雨闻言,终于转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救了她的命。”

“可你毁了她的道心!”李师兄怒吼道。

“一个建立在虚假幻想上的道心,留着有何用?”苏时雨反问,“留着让她下一次,再为另一个不值得的男人去死吗?”

“你!”

李师兄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苏时雨不再理他,目光转向了那个已经逃出一段距离,此刻正一脸惊恐和羞愤的赵景明。

赵景明察觉到他的目光,身体猛地一僵。

他知道,自己完了。

刚才那些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已经被所有人听了去。

等出了秘境,他赵景明就会成为整个青岚宗的笑柄,一个背信弃义、贪生怕死的小人。

他看向苏时雨的眼神满是怨毒。

都是这个人!

如果不是他,自己的伪装就不会被揭穿!

苏时雨迎着他怨毒的目光,脸上甚至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又多一个业绩考核的差评。没关系,只要续命时长到账就行。】

【叮!】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对初级病患“柳月”的核心病灶干预。】

【通过制造极端情境,迫使病患直面残酷真相,达成“休克疗法”成就。】

【病患“恋爱脑”症状已基本治愈,但因道心受损,后续需进行心理重建。】

【综合评定:治疗有效,手段激进。】

【奖励发放:续命时长,一百八十天!】

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苏时雨感觉自己那具常年虚弱的身体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半年。

这笔买卖,很值。

他心情不错地收回目光,对身边的颜澈说道:“走吧,该上去了。”

颜澈点了点头,紧紧跟在他身后。

剩下的弟子们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自动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那位李师兄为首,他们看着苏时雨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敌意。

在他们眼中,苏时雨就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魔鬼,一个毫无感情的怪物。

另一派则是一些曾经有过类似经历或者看透了情爱本质的弟子。

他们虽然也觉得苏时雨的手段过于酷烈,但内心深处却隐隐觉得有些解气。

他们看向苏时雨的眼神,原先的鄙夷已然消散,转而是一种夹杂着敬畏与好奇的复杂情绪。

一场秘境中的意外,让苏时雨在这些宗门天骄心中的形象彻底走向了两极分化。

而当这件事情随着他们离开秘境传回青岚宗时,更是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听说了吗?苏时雨在无妄秘境里,把柳师妹的道心给毁了!”

“何止啊!我还听说,他设计让柳师妹亲耳听见了赵景明的心里话,那场面,啧啧,简直是公开处刑!”

“这手段也太毒了吧?柳师妹现在修为都跌回炼气期了,这辈子算是毁了。”

“毁了?我看是救了她才对!要不是苏时雨,她早就死在狼嘴里了!再说,让她看清赵景明那种渣男的真面目,难道有错吗?”

“没错是没错,但方式太极端了!简直不把人当人看!”

“你懂什么!这就叫猛药去疴,乱世用重典!对付那种执迷不悟的恋爱脑,就得用这种雷霆手段!我看那苏时雨,简直是神医!”

“神医?我看是魔鬼还差不多!”

整个青岚宗从弟子到长老都因为这件事吵翻了天。

苏时雨的评价也彻底割裂开来。

支持他的人将他奉为能斩断情丝、根治心病的“道心神医”,认为他做的是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反对他的人则骂他是毫无人性、玩弄人心的“绝情魔鬼”,认为他比真正的魔道修士还要可怕。

而作为这一切风暴的中心,苏时雨本人此刻正悠闲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清点着这次秘境之行的收获。

他不仅获得了宝贵的续命时长,还在那问心石阶上搜集到了大量关于核心弟子内心秘密的第一手资料。

这对他未来的“治疗”事业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至于外界那些“神医”或“魔鬼”的评价,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不开花的树,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个病人,该选谁呢?】

……

……

青岚宗,寒潭洞府。

寒气从潭底冒出,却压不住洞府主人身上那股沸腾的灵力。

慕辰风盘膝坐在寒冰玉床上,脸色惨白,乌发无风自动,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黑雾。

那是心魔反噬的具象。

“辰风!守住心神!你所坚持的道,没有错!”

宗主和几位长老围坐在他身旁,不断输送灵力,试图帮他镇压暴走的道心。

然而收效甚微。

苏时雨在讲经堂上说过的每句话,都变成了恶毒的咒语,在他识海中反复回响。

“你的深情,不过是一座用美好回忆堆砌的牢笼。”

“你不是在哀悼,你是在表演。”

“这份深情,已经化为了阻碍你道途的心魔!”

字字诛心。

他引以为傲百年的“以情入道”,被那个病弱少年三言两语剥得体无完肤,露出了底下懦弱不堪的内核。

他一直知道自己停滞不前。

但他将此归结为思念过甚,是深情的代价。

可现在那层遮羞布被扯掉了,他被迫直视自己百年来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噗!”

一口黑血喷出,慕辰风的气息愈发紊乱,元婴巅峰的修为竟有了跌落的迹象。

宗主等人脸色大变,正欲施展宗门秘法强行封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在洞府上空响起。

“行了行了,别白费力气了。”

“他这不是病,是毒。”

“你们这群老家伙下的药,解不了他心里的毒。”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一个身穿破旧道袍,腰挂酒葫芦的邋遢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洞府顶上,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酒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他明明就坐在那里,神识却完全无法锁定,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根本不存在。

宗主瞳孔骤缩,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前辈。”

来人正是苏时雨那位神秘师父。

“前辈说笑了,辰风道心稳固,怎会中毒?”执法长老硬着头皮说道。

“是啊,他中的毒,叫‘苏时雨’。”男人嘿嘿一笑,灌了口酒。

“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就是一味猛药,专治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陈年旧疾。”

“如今药效发作,你们却想用温水去解,岂不可笑?”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宗主沉声道:“前辈,苏时雨妖言惑众,毁我宗门天才道心,此事……”

“此事好办。”男人打断了他,从洞顶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他拍了拍慕辰风的肩膀,一股力量瞬间涌入,暂时稳住了他暴走的灵力。

慕辰风迷茫地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小子,你的问题根源不在‘以情入道’,在于你拿来入道的那份‘情’,本身就是假的。”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酒气熏黄的牙,“想治好也不难,刮骨疗毒而已。”

他转头看向宗主:“把苏时雨也叫来。”

半个时辰后,苏时雨被颜澈护送着,再次来到这处是非之地。

他一进洞府,便看见面如金纸的慕辰风,以及旁边那个醉眼惺忪的不靠谱师父。

【系统警告:检测到高能生命体,威胁等级:极度危险。请宿主保持安全距离。】

苏时雨内心叹了口气,面上还是那副恭敬虚弱的样子,对着男人行了一礼:“师父。”

男人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惹祸的本事倒不小。”

“现在,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他指了指慕辰风,又指了指苏时雨,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你们两个,现在跟我去一个地方。”

宗主忍不住问道:“前辈,您要带他们去哪?”

“问心洞。”男人吐出三个字。

在场的所有长老,包括宗主,闻言尽皆色变。

问心洞,青岚宗后山禁地中的禁地。

传闻那是开山祖师坐化之地,里面蕴含着祖师爷毕生修为所化的道则幻境。

进入者,会被强制拖入内心最深处的执念中,一遍遍重历过往,直到勘破心魔,或是彻底沉沦,神魂俱灭。

此洞百年未曾开启,非生死关头、道心抉择之时,不可入内。

且最低修为要求,也需是金丹后期。

让一个道心濒临崩溃的元婴,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炼气期进去?

这不是去治病,这是去送死!

“前辈,万万不可!”执法长老急道,“苏时雨修为太低,进之必死!”

“慕辰风如今状态,也根本承受不住问心洞的考验!”

“死?”男人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去无妄秘境前你们也这么觉得,他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至于他,”他指了指慕辰风,“他这病根就是苏时雨种下的,解铃还须系铃人。”

“让苏时雨这味‘毒药’,进去给他当‘药引’,以毒攻毒,正好。”

这番歪理邪说让众人哑口无言。

苏时雨心里则在疯狂吐槽。

【好家伙,我成药引了?还是有毒的?合着我治病救人,最后还要冒生命危险搞售后服务?】

但他知道反抗是无效的。

他这个师父做事,从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你们两个,愿不愿意?”男人看向苏时雨和慕辰风。

慕辰风此刻神智不清,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苏时雨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虚弱地咳了两声,躬身道:“但凭师父做主。”

“很好。”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大袖一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卷起苏时雨和慕辰风,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三人已经站在一处幽深的山谷中。

谷底是一个漆黑的洞口,散发着亘古的苍凉气息,洞口上方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问心洞。

“进去吧。”男人一脚一个,毫不客气地将两人踹了进去。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随着两人身影消失在洞口,一道厚重的石门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洞内一片漆黑。

苏时雨刚稳住身形,就听见身旁的慕辰风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他身上那股狂乱的灵力,在进入此地的瞬间,仿佛受到了刺激,再次爆发。

而苏时雨自己,也感觉神魂一阵恍惚。

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旋转,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他知道幻境要开始了,便强守灵台清明,警惕地观察四周。

光影渐渐清晰,最终定格成一幅温暖的画面。

那是一片开满野花的向阳山坡,惠风和畅,阳光明媚。

一个白衣男子,正满眼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容颜绝美,笑靥如花,正将一株刚采下的灵草,小心翼翼放进男子递过来的玉盒中。

“辰风,你看,这株‘九叶还阳草’终于找到了!有了它,你的‘紫阳剑体’就能再进一层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充满了喜悦。

“辛苦你了,婉清。”年轻时的慕辰风,声音里满是宠溺。

苏时雨站在不远处,如同一个局外人,静静看着这一幕。

而他身旁的慕辰风,在看到那少女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神从迷茫痛苦,逐渐转为痴迷与哀伤。

“婉清……”他喃喃低语,不受控制地朝那幻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