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黑泥滩惊鲲 沧溟镇沧海
风拂过高坡,石屑静静落满青石台面,周遭重归一片寂静,只余下打斗过后淡淡的灵力余韵,在空气里缓缓消散。
罗止正抬眸扫过两猴遁走的乱石夹缝,神色平静无波。他将沧纹陨铁枪轻轻竖在身侧,闭目凝神调息,将方才缠斗起伏的灵力缓缓平复收拢。
李紫云走到一旁青石边,缓缓放下手中盘根铁木弓,抬手理了理微乱衣袂。方才几番凝神拉弓、心神紧绷,此刻松懈下来,周身略带几分疲乏,便静静立在原地,借着晨间清气安稳调息。
随峰栖落巨石之上,幽蓝翎羽被山风轻轻拂动。它依旧保持警惕姿态,清冷眸光缓缓扫过高坡每一处岩缝暗角,灵觉铺展四方,确认周遭再无其余灵兽潜藏气息,这才稍稍敛去紧绷的风系灵气,静静伫立休养。
晨间天光愈发明亮,旭日渐渐爬高,金红霞光遍洒整片高位平坡。长风掠过青石,卷走打斗残留的戾气与尘土,山野间漫起草木清润淡香,冲淡了方才厮杀的紧绷气息。
片刻调息过后,二人一鹏皆恢复安稳状态。
李紫云抬眼望向四周连绵起伏的乱石层峦,又远眺正东白沙滩与正南黑泥滩的隐约轮廓,轻声开口:“这处高位平坡地势极高,既能俯瞰整片石刃坡地,又能遥望两处海岸,倒是一处极好的观望歇脚之地。”
罗止正缓缓睁眼,目光望向远方阴沉淤重的黑泥滩,语气沉稳:“此地虽宜观望,却不宜久留。方才击退两只峭岩灵猴,难保打斗动静不会引来周遭其他灵兽,我们稍作休整,便往黑泥滩一探究竟。”
说罢,他抬手握紧身侧沧纹陨铁枪,身姿再度站得挺拔,眼底添上几分审慎。
李紫云微微颔首,重新握起盘根铁木弓,背好箭囊,立时进入随行戒备之态。
巨石上的随峰似是领会二人之意,双翼轻轻一振,身形凌空掠起,调转方向朝着正南黑泥滩方位低空盘旋,在前充当探路预警。
罗止正辨明正南方位,抬步顺着岩坡小径缓步下行,步履沉稳从容。李紫云紧随身侧,二人一前一后,渐渐离开高位平坡,朝着山下那片阴沉滩涂行去。
自高位平坡向南下行,地势缓缓走低,嶙峋乱石渐渐稀疏,地面慢慢变得湿软。空气中海畔咸腥愈发浓重,还掺着黑泥独有的阴湿土味。山风裹挟薄海雾扑面而来,沾在肌肤上透着丝丝凉意,与坡顶干爽凛冽的风势截然不同。
沿途景致悄然渐变,再不见山间耐旱枯木与荒乱乱石。岩壁间生出大片喜湿矮丛野草,石面覆着一层厚密黏腻青苔,触感湿滑黏手,稍不留神便容易脚步打滑。
越往南行,地势愈发低洼沉落,渐渐踏入无尽东海沿岸南侧的潮泥浅域。脚下坚硬青石岩路慢慢褪去,被连片沉暗黑泥取而代之,土质松软绵厚,每一步踏下都微微下陷,前行步履也不由得放缓几分。
周遭湿气层层聚拢,海面浮起的薄雾悠悠飘荡,笼覆在滩涂上空,把晨间明朗天光衬得暗沉柔和。四下静得诡异,不闻鸟兽啼鸣,唯有海风掠过低洼泥滩的低缓呜咽。空气里萦绕着海盐混着泥泽的阴润沉郁气息。
放眼望去,整片黑泥滩广袤铺开,地面水洼星罗棋布,湿生水草沿着泥岸缠绕丛生。整体地势低洼阴潮,表面看似死寂平和,淤泥之下却暗藏无数淤陷陷机,每行一步都需格外谨慎。
半空的随峰飞得愈发低缓,幽蓝眸光穿透朦胧雾霭,仔细探查滩涂每一处水洼与草丛深处。灵觉全然铺开,时刻感知泥泽之下潜藏的生灵异动,但凡察觉到半点异常,便轻啼一声,示意二人放缓脚步、小心戒备。
罗止正手握沧纹陨铁枪,目光沉静打量黑泥滩地貌,专择坚实泥埂缓步挪动落脚。李紫云敛住心神,眉眼间满是审慎戒备,紧随身后,时刻留意周遭雾色流转与草丛隐秘动静。
二人驻足黑泥滩边缘,望着眼前雾气漫笼的广袤滩涂,皆收敛心神,不敢有半分轻忽。
罗止正立在坚实泥埂之上,手握沧纹陨铁枪,眸光缓缓扫过连片黑泥与星罗水洼,神色沉静肃穆,周身灵力依旧暗蓄,始终保持临机戒备之态。
李紫云站在他身侧,指尖轻搭盘根铁木弓弓弦,秀眉微蹙,目光透过朦胧薄雾,望向滩涂深处幽深难辨的雾影,眉宇间凝着几分审慎。
她稍稍放缓呼吸,感受周遭阴湿沉郁的气流,轻声开口:“同是东海沿岸滩地,正东白沙滩明朗温润,生机盎然。这正南黑泥滩却是雾气沉沉,死寂阴冷,连寻常鸟兽踪迹都见不到半分。”
罗止正目光落向脚下厚重黑泥,语气平缓沉稳:“地貌气场截然不同,生灵栖息自然也大有分别。此地淤泥深厚、水洼密布,又常年阴湿少光,最是容易滋生喜阴蛰伏的异类灵兽,多半都藏在泥底、草丛或是积水洼间。”
他稍作停顿,又抬眼望向滩涂深处层层叠叠的雾霭,缓缓叮嘱:“我们不急着纵深疾行,沿着高处泥埂稳步往前便可,避开低洼软泥处,谨防陷入淤陷。”
李紫云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我晓得,定会留意周遭草木与雾中动静。”
半空盘旋的随峰似是听清二人对话,幽蓝双翼又往下压低几分,几乎贴着雾霭表层缓飞。清冷灵眸扫视每一处缠绕水草的水洼,灵觉深深探入下方淤泥地层,细致捕捉地底细微生灵波动,时刻替二人把好前路凶险。
稍作片刻驻足观望,二人定下心神,不再停留。
罗止正率先抬步,专挑隆起坚实的泥埂缓缓前行,脚步落得稳重缓慢,每踏出一步都先辨明脚下土质虚实,再稳稳落脚,避开两侧松软易陷的黑泥区域。
李紫云紧随在后,身姿轻盈,亦循着前人脚步踏行。目光左右流转,紧盯两旁丛生水草与雾气遮掩的暗处,指尖始终虚扣弓弦,随时可抽箭搭弓,应对突发异动。
越往黑泥滩内里深入,雾色越发浓重绵密,周遭视野渐渐收窄,只能看清身前数丈之地。阴湿寒气透过衣袂漫浸周身,空气中那股海盐混着泥泽的气息,也愈发浓郁沉闷。
脚下泥埂蜿蜒曲折,两旁尽是深黑软泥,一不小心踏偏,便会半个脚掌微微陷下,需轻轻发力方能拔足,行路较之山间石路更显滞重迟缓。
周遭依旧死寂无声,没有风鸣草木摇曳,也没有虫鸣兽啼,唯有二人沉稳步履踏在泥埂上的轻微闷响,在静谧的滩涂间隐隐回荡。
随峰依旧低空随行,时而掠过成片水草上方,时而盘旋在前方水洼周边。幽蓝翎羽被潮湿雾气浸得略带温润,却丝毫不减周身凛冽气场,灵觉始终铺展不散,但凡泥底有半点微弱异动,便会放缓飞行速度,喉间发出一声低缓轻啼,暗中提醒二人小心提防。
二人循着蜿蜒泥埂,一步一慎,缓缓往黑泥滩更幽深的雾霭深处行去。看似平静无波的滩涂之下,却仿佛藏着无数蛰伏的暗影,静静等候着贸然闯入的生人。
又往滩内缓步走出一段路程,周遭雾色忽然无端凝滞下来。
原本缓缓流动的海雾好似被无形力量定格,空气里阴湿沉郁的气息陡然翻涌暴涨,连拂面的海风都骤然平息,四下陷入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诡异死寂。
脚下坚实的泥埂隐隐传来深沉厚重的脉动,自无尽东海最深处层层往外蔓延,一下接着一下,沉稳苍茫,震得整片黑泥滩都微微发颤。
紧随这股大地脉动而起,一股刺骨寒意骤然自海面弥散开来,瞬间笼覆整片滩涂。那不是寻常海风的凉,而是渗入肌理、冻彻血脉的透骨森寒,丝丝缕缕往四肢百骸里钻,连周遭浮动的雾霭都隐隐凝起细碎白霜,脚下湿软的黑泥,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冰。
隐在黑泥滩水草丛淤泥之下的各类低阶灵兽,此刻尽数僵伏不动,身躯僵硬如泥塑,神魂被一股莫名浩瀚的气势牢牢镇压,半点动弹不得。
这股寒意来得猝不及防,罗止正脚步倏然顿住,眉宇瞬间凝起极致凝重,握着沧纹陨铁枪的五指悄然收紧,刚想运转灵力抵御,一股浩瀚如沧海、苍茫如太古的威压,骤然从天而降,死死锁住他的周身。
浑身经脉仿若被巨石碾压,周身灵力瞬间滞涩难行,四肢百骸都泛起沉重的酸软,身躯硬生生僵在原地,连抬步、转头都变得极为艰难,唯有脖颈勉强微动,眸光沉冷地望向东海深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忌惮。
李紫云也骤然僵住,秀眉紧蹙,浑身冰凉刺骨,指尖瞬间僵冷发麻。那股磅礴威压紧随寒气落下,死死压制着她的神魂与身躯,浑身灵力如同被冻结一般,难以流转,双脚仿若灌了千斤巨石,牢牢钉在泥埂之上,动弹不得。
李紫云艰难地侧转眼眸,看向身旁同样僵立的罗止正,声音发紧,带着抑制不住的震颤,轻声开口:“止正,你有没有察觉到……突然涌起的透骨寒意,空气都要结霜了,还有……还有一股好强的威压,我、我动不了了。”
罗止正牙关紧咬,周身经脉已然被这股无上威压压得隐隐作痛,他拼尽全身意志,不顾灵力逆行的剧痛,强行催动体内灵力抗衡。
罗止正语气凝重到发颤,字字艰涩:“我也被压制住了,这威压太过恐怖,肯定是某种恐怖存在血脉威压,根本无法抗衡,再不动,我们都会被压碎经脉!”
半空盘旋的随峰羽翼猛地僵住,原本灵动的幽蓝翎羽瞬间绷紧,浑身止不住地战栗,那双灵眸望向东海深处,被源自血脉的敬畏与恐惧笼罩,连振翅逃离都做不到,只能僵在半空,被动承受着这股太古王者的威压。
天地之间,只剩寒气凝霜、威压锁空,死寂到了极致。
就在这一刻——
轰隆——!!
一声沉若天崩地裂的深海闷雷,自无尽东海海底轰然炸响,震得天地震颤,耳膜嗡嗡作响,连凝滞的雾霭都被震得四散开来。
无尽东海海面陡然隆起千丈巨拱,万吨海水翻滚咆哮,哗啦——轰! 刺耳的涌浪之声彻响四野,漫天水雾裹挟着冰屑冲天狂卷,遮蔽整片天光。
一道绵延足足五百丈的庞然巨躯,自深海幽暗之中,破水腾空而起!
巨躯横亘海天之间,宛若一座矗立沧波之上的太古苍岳,巍峨得让人仰望生畏。周身覆满幽墨深沉的厚重鳞甲,甲面镌刻着古朴苍茫的纹路,甲隙间萦绕着淡青冰寒雾气,流转着幽幽冷蓝灵光,每一片鳞甲都凝着万古不化的冰霜,寒气逼人。巨头巍峨如山,生有一双冰金竖瞳寒目,瞳底沉寂着万古岁月的沧桑与冷漠,漠然俯瞰着整片黑泥滩与苍茫海域,一眼便让人神魂发颤、俯首欲拜。颌下垂落层层冰棱须髯,脊背生满如万千寒刃般参差倒竖的背鳍,宽阔如山的尾鳍轻轻一展,便引得周遭海水翻涌动荡,极寒气流席卷八方。
这正是深海之王——极渊裂海鲲·沧溟, 凡级十阶初期灵兽。
呜——嗡——
低沉苍茫、震彻沧海的兽吟缓缓传开,声波化作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气浪,横扫四野,天地灵气都为之颤抖。
它庞大无匹的身躯,于长空划出一道恢弘至极的圆弧,遮天蔽日,压覆沧波,随后带着万钧巨力,嘭——隆! 轰然重重砸落海面。
巨响震彻寰宇,海水猛地向两旁炸裂翻涌,一道遮天蔽日的滔天巨浪拔海而起,壁立千仞,浪头裹挟着冰棱,朝着整片黑泥滩狂猛席卷而来,浪涛轰鸣咆哮,声势震天,大有将整片滩涂彻底吞没之势。
这一刻,笼罩周身的威压随着巨兽现身暴涨数倍!
罗止正抬眼望去,一眼便望见那堵高耸如天墙的巨浪碾压而来,浪头翻涌咆哮,冰屑漫天飞射,转眼便要吞没整片黑泥滩。他脸色骤然惨白,经脉被狂暴威压压得寸寸刺痛,浑身气血翻涌不休,目眦欲裂之下再不做半分保留,强行逆行催动灵力,任由经脉几近崩裂。一股浓烈腥甜瞬间涌上喉头,嘴角当即溢出一缕鲜红血迹。他强忍肉身与神魂的双重剧痛,拼尽最后一丝意志,将全身灵力尽数疯狂灌注双脚,厉声嘶吼:“紫云!拼尽全力跑!往烟雨林北端冲!”
话音未落,他顶着碾碎神魂的威压,脚步猛地挣脱泥地的禁锢,身形踉跄却迅猛如箭,朝着烟雨林北端疯狂奔逃,每一步踏出,都要抗衡着威压的碾压,步履艰难却毫不停歇。
李紫云见状,眼底满是决绝,同样咬紧牙关,强行催动滞涩的灵力,不顾灵力逆行的剧痛,任由经脉刺痛难忍,也将灵力尽数灌于足下,嘴角亦溢出一缕血丝。她不顾周身冰寒与威压剧痛,紧紧跟在罗止正身后,拼尽全力狂奔逃离。
半空的随峰发出一声凄厉啼鸣,同样顶着血脉威压,拼命振开双翼,不顾浑身战栗,紧随二人身后,朝着烟雨林北端急速飞离。
身后,那道恐怖巨浪滚滚推进,哗啦啦轰隆隆一路吞噬黑泥滩沿岸,水雾漫天,寒威席卷。而深海之王沧溟掀起这番天地异象后,庞大身躯缓缓沉回深海幽暗之中,只留余威漫覆沧海,久久不散。
身后滔天巨浪滚滚横推,轰隆哗啦啦的震响不绝于耳,冰冷的海水裹挟碎冰一路漫过黑泥滩,转瞬便将二人方才立足的泥埂彻底淹没。
罗止正强忍经脉撕裂的剧痛,嘴角血丝未干,依旧咬牙顶着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脚步不敢有分毫迟缓,一路向着烟雨林北端疾冲。
李紫云紧随在后,同样面色苍白、唇间带血,强行运转灵力抗住寒域与威压,拼尽全身气力紧跟前行。
半空的随峰羽翼震颤不休,受血脉本能的压制难以全力飞驰,却依旧死死跟在二人上空,不离不弃。
整片黑泥滩尽数被冰冷海水吞没,四下寒雾缭绕,霜气弥漫。
极渊裂海鲲·沧溟掀起天地异象之后,庞大无边的身躯缓缓沉入无尽东海深渊,那股俯瞰四海的王者威压却久久不散,笼罩沿岸海域,经久不消。
凡级十阶初期的深海至尊现世一巡,未出手厮杀,仅凭极冻寒域与太古威压,便已震慑整片滩涂生灵,更在罗止正与李紫云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