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我鲁智深算好汉吗?
他恍惚想起五台山下的村落,想起自己剃度出家、斩断尘缘的初心,想起半生漂泊、落草为寇、手持水磨禅杖行走江湖的全部执念,他不当欺压百姓的恶匪,只求锄强扶弱,护得世间无辜苍生安稳。
可如今,他身在梁山盟军之中,口中的替天行道,竟成了屠戮良民、祸乱苍生的遮羞布。
“给洒家住手。”
一声爆喝骤然响起,声音不高,却浑厚沉冷,裹挟着彻骨寒意,瞬间撕裂巷中污秽的嬉笑与凄厉的哭喊。
两名作恶的梁山喽啰闻声骤然回头,望见巷口立着一名魁梧大和尚,身量巍峨,一柄水磨禅杖拄在地面,煞气沉沉。
二人皆是底层杂牌喽啰,入伙时日不长,只认得宋江、吴用等头领,压根不识鲁智深,只当是一同入城劫掠的自家弟兄。
见鲁智深盯着这边,非但不惧,反倒露出一脸轻佻戏谑的笑。
灰衣喽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烟火灰,嬉皮笑脸地调侃:“哟,原来是个和尚师父!怎么,师父也看不下去了?是瞧着眼馋,想来分一杯快活?”
见其没有回应,王老六更是肆无忌惮,一边按压着挣扎的妇人,一边咧嘴淫笑,语气轻浮至极:“和尚师父别装正经!这青州城如今都是咱们梁山的天下,破城享乐,本就是弟兄们的福分!你且等着,等老子完事,这妇人让你先,咱们弟兄一同快活!”
粗俗不堪的话语,字字句句污秽刺骨,彻底点燃了鲁智深心底积压的所有怒火。
他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踏入烟火弥漫的小巷。
每一步落地,都沉重万分,压得整条巷子的空气彻底凝滞,滔天杀意悄然笼罩四方。
两名喽啰依旧毫无察觉,只当他是故作清高,依旧嬉皮笑脸,等着他上前同流合污。
鲁智深缓步走到王老六身前,垂眸冷冷俯视着这名作恶的喽啰,声线平静得骇人,无半分波澜,却藏着毁天灭地的怒意:“方才,你做的是什么勾当?”
王老六见他脸色冰冷,语气不对,再看其身形,心头微怯,却依旧强装蛮横,硬着头皮嚷嚷:“和尚,咱们都是梁山自家弟兄!破城取乐、拿些好处,理所应当,你少多管闲事!”
“理所应当?”
鲁智深低声重复一句,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碎裂。
他陡然抬手,五指如铁钳,单手死死掐住王老六的脖颈,像拎起一只卑微蝼蚁,硬生生将人凭空提离地面。
王老六双脚悬空,拼命蹬腿挣扎,脖颈被死死锁死,呼吸断绝,脸色飞速涨成紫红,舌头外吐,双眼暴突,已然濒临窒息毙命。
“欺压良善,屠戮百姓,凌辱妇孺,这便是你们梁山的理所应当?”
鲁智深嗓音冷得像万年寒冰,没有半分温度。
指尖骤然松劲,王老六重重摔落在血泊之中,骨架震得生疼,还未等他撑着地面爬起,那柄重达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已然携雷霆之势,轰然砸落!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骤然炸响,王老六整根脊梁骨应声寸断。
他身躯骤然一软,瞬间瘫成一滩烂泥,口中狂喷腥臭脓血,四肢剧烈抽搐数下,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彻底没了半点气息。
一旁的灰衣喽啰亲眼目睹同伴惨死,方才的轻浮戏谑瞬间荡然无存,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地,裤裆瞬间湿透,当场失禁,瑟瑟发抖地高声求饶:“大师饶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旁观,未曾动手害人啊!”
说完赶忙把手里的鸡扔在了地上。
鲁智深垂眸冷冷盯着他,眼底一片悲凉荒芜,早已看透这群恶徒的卑劣本性。
他忽然想起山寨里一众头领默许的规矩,想起破城之后无需管束、任由弟兄劫掠的潜规则,想起宋江日日挂在嘴边、传遍江湖的“替天行道,忠义两全”。
一念至此,鲁智深忽然仰头低笑,笑声苍凉又讥讽,比痛哭流涕还要悲凉难看。
满口忠义,尽是杀戮。
所谓行道,尽是祸民。
他不再多言,抬手挥杖,沉重的水磨禅杖再度轰然落下。
一声沉闷巨响炸开,血污四溅,头颅碎裂,那名灰衣喽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当场毙命。
小巷随着两个梁山恶贼的殒命,终于归于死寂。
民房的烈火依旧熊熊燃烧,木梁屋架烧得噼啪炸响,恍若为这场人间惨剧敲响的丧钟,又似在为青州满城遭难的百姓,低声悲泣哀鸣。
凌乱狼狈的妇人瘫坐在血泊地上,脸上泪痕混着尘污,怔怔望着眼前魁梧的大和尚,过了许久,才从极致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她顾不上整理撕裂的衣衫,踉跄着俯身重重磕头,泣声哽咽不止:“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多谢大师!”
鲁智深连忙俯身,伸手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动作粗笨,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眼见妇人衣衫大半撕裂、肌肤外露,他立刻垂下头颅,不敢直视。
一则是佛门清规,恪守男女之防;
二则心底满是羞惭愧疚,他身为二龙山头领,与梁山结盟为盟军,眼睁睁看着青州被屠戮至此,自己便是这场祸乱的同路人,哪还有颜面直面受难百姓。
“不必跪拜,洒家不喜这套,起身说话。家中可还有存活的亲人?”
妇人缓缓摇头,泪水汹涌滚落,早已泣不成声:“没了…… 全都没了…… 夫君被乱兵掳走,公婆也都...,如今只剩我和两个孩儿,孤苦伶仃苟活于世……”
鲁智深先看了一下地上的尸体,又转头望向墙角。
那小男孩已然悠悠转醒,额头磕破一道伤口,鲜血糊了半张小脸,却死死咬着牙关强忍泪水,一声不哭。
一双清亮的大眼睛望着鲁智深,眼底藏着未散的恐惧,更有一份真切的感激。
他没有开口言语,只是踉跄着挪到角落,伸手将年幼的妹妹紧紧护在怀里。
鲁智深见此一幕,眼眶猛地一红。
他行走江湖半生,本以为早已看遍世道险恶、人心污浊,可今日亲眼目睹家破人亡、稚子遭难的惨状,才真正窥见乱世最肮脏不堪的内里。
他缓步上前蹲下身,粗糙宽厚的手掌轻轻抚过男孩的头顶,温声问道:“你唤什么名字?”
“我…… 我叫狗儿。” 男孩嗓音依旧发颤,却透着一股倔强。
“狗儿,带着你妹妹、跟着你娘,先往惠民药局去。那里有人守着,能护你们周全。
待城中乱势稍定,便往城南出城,一路只管快走,切莫回头。
离了青州地界,方能安稳度日。”
狗儿如同大人一般,用力重重点头。
妇人抱着小女儿,牵着儿子的手,踉踉跄跄向着巷外走去。
走到巷口时,她忽然驻足回身,深深看了鲁智深一眼,轻声叹道:“大师,您才是真正心怀仁义的好人。”
鲁智深默然伫立,心中只剩无尽悲凉自嘲。
他算什么好人?
他配算好人?
说到底不过是二龙山落草的强寇,偏偏与梁山缔结盟约,同入青州,身为盟军却坐视满城百姓遭劫掠、被屠戮,未曾出手阻拦分毫。
梁山作恶,二龙山难辞其咎,自己亦是酿成这场惨祸的帮凶。
若世间真有西天佛国、阴司地狱,按佛家因果轮回,他这般纵容苍生受难之人,合该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静静立在烟火弥漫的巷中,目送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沉沉暮色里,久久一动不动,满心自责与愧疚翻涌难平。
没等鲁智深从满心愧悔中回过神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骤然传来。
郑天寿来得极快,听闻手下弟兄被人斩杀,当即带着二十余名清风山心腹喽啰,急匆匆从巷口疾驰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