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最后一块拼图”

“不过!他划了根火柴点烟!就亮了那么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

“手!”王德福比划了一下,

“他拿火柴的那只手,手指头特别细长,白得跟大姑娘似的,手背上干干净净。林工,我干了一辈子锻工我敢保证,那绝对不是一双干过粗活的手!那就是个养尊处优的文职官老爷!”

黑呢子大衣,细长的白手,不动声色却能让外军士兵听命行事……

林娇玥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了一个幕后执棋者的侧影。

“老关”!

这绝对就是那个蛰伏在省厅甚至更高层、连马科长都只能单线联系的保护伞“老关”!这帮蛀虫把国家的心血扒下来,就是通过这双白净的手,递给了国境线另一头的豺狼!

想到这里,林娇玥的大脑如最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瞬间调取出了刚刚王德福提到的一个时间节点,“腊月二十三”。

她在脑子里飞速换算了一下日期:去年腊月二十三,对应的是公历二月上旬。

不对。

她和父亲熬夜盘账,分明已经锁定了走私车队的铁律,“每月公历5号、15号、25号”。而腊月二十三,根本不在“逢五”的固定班期上!

林娇玥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精芒。

这说明什么?

王德福出车的那天晚上,根本不在走私集团的常规计划内,那是一次被迫发车的“加塞急单”吗?

能让老关这种行事谨慎、深居简出的省级大鬼,冒着打破规律的风险亲自到边境线上去押阵交接……说明敌方工业体系对极品钢材的渴望与消耗,远比预想的还要恐怖!

这网底下,埋的不是鱼,是吃人的史前巨鳄!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王德福没察觉到林娇玥眼底的风暴,只是胡乱地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越来越碎,透着无尽的懊悔:

“卸完货,跟见鬼了一样掉头就跑。回了厂里,钱保国往我兜里塞了五十块钱,拿枪管子顶着我的后腰,恶狠狠地警告我把嘴永远闭上……”

“五十块钱买命,你也真敢拿。”林娇玥的思绪猛然收回,声音冰寒。

“我……我拿了那钱,给我老娘买了治肺痨的进口西药。她那阵子咳血咳得连床都下不了啊……林工,我真不是贪图那个脏钱,我是被逼得实在没有活路了!我一想到那是送给志愿军造大炮的钢……我这心,像被油煎了一样啊!”

老工人终于绷不住了,捂着脸压抑地痛哭起来。

“王德福!”

林娇玥骤然拔高了音量,清冷的嗓音犹如当头棒喝,瞬间止住了老工人的泣不成声。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老人。

“这番话,你现在必须一字不落地再说一遍,但不是对我讲。”林娇玥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要去军法处的审讯室,对着严组长讲!你,敢不敢去?”

王德福浑身一震,他死死咬住下嘴唇,直到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最后,他拼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敢!我想了一整个晚上了,不说出来,我就是闭上眼也睡不踏实啊……”

王德福的嗓子彻底嘶哑了,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呕出来的,

“那几个穿假军装的人……他们要咱们的炮管钢干什么?!那些好钢材,不是造大炮,就是要去造炮弹的啊!他们拿去了,回头造出炮来……打的,不就是咱们在前线拼命的自己人吗?!”

这句质问,重重地砸在寂静的房间里,掷地有声。

林娇玥眼底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动容。她转身,拉开房门,对着站在走廊里的高大身影喊道:

“猎风!”

“在!”猎风立刻跨步上前。

“把王师傅安全护送到军法处驻地,交到严组长办公室。”林娇玥目光冷硬,“告诉严组长,最后一块拼图,我给他找齐了!”

猎风神情一肃,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是!”

王德福撑着大腿站起身,刚才的激愤抽干了他大部分力气,膝盖猛地打了个软,险些栽倒。

一只纤细却极有力量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林娇玥将他扶稳,看着老人那双饱经风霜、写满忐忑的眼睛,声音放缓,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王德福,挺直腰板走出去。”林娇玥定定地看着他,字字铿锵,“你今天做得对。那笔沾着血的账,我们保证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一个小时后,林娇玥被严组长紧急叫到了临时办公室。

审讯室外面的长椅上,王德福正佝偻着背坐着,严组长让食堂给他下了一碗热汤面,面条在碗里都已经泡涨了,坨成了一块,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

严组长把林娇玥带进办公室,反手将门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他的脸色比早上的时候还要难看,铁青的底色里透着一层灰败。办公桌上摊开着王德福刚摁完红手印的笔录,红色的钢笔水在几个关键段落下面划了密密麻麻的波浪线,力透纸背。

严组长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笔录,死死盯着林娇玥。

“林组长,你特意让猎风护送那个老工人跑来军法处,可真是给我老严扔了一颗能把东北局房顶掀翻的炸雷啊。”

林娇玥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掸了掸袖口沾着的些许车间煤灰,神色坦然得没有一丝波澜。

“看来,严组长已经从他嘴里,拿到拼死这件案子的最后一块拼图了。”

“领章颜色是暗紫色的!接货人在边境废弃仓库里,互相之间不说中文!还有那个藏在暗处、能直接指挥境外武装的''老关''!”严组长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关键词。

他猛地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看了林娇玥一眼,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林组长,昨天查账的时候,你跟我推断说这是系统性通敌,我心里其实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凭军法处的手段,说不定能把省厅里的这只鬼揪出来。可你今天塞给我的这份口供,是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