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你干什么都像已经干过一遍了

“还跑?”

“跑。搪瓷缸子这种东西,单位集中采购是大头,散客是零头。大头先抓住,零头自己会来。”

田大强把六块钱放在柜台上,从灶房里倒了碗水灌了两口,坐在门槛上歇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良哥,你是不是这辈子一直在做生意。”

“怎么说。”

“你干什么都像已经干过一遍了。”

李汉良没接话,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别坐着了,后院那批松子该分装了。”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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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王麻子来了。

他一个人,走的是后山那条小路,棉袄上沾着枯叶碎屑,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

布口袋搁在柜台上,解开口子。

核桃。

个头比普通核桃大一圈,壳色偏浅,表面的纹路不深,像是被磨过似的。

李汉良拿起一颗掂了掂——沉。

掰开。

仁儿饱满,颜色比普通核桃黄,油脂丰富,能看见细微的光泽。

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的。

不是白糖那种甜,是核桃仁本身带的油脂甜,后味绵长。

“多少斤?”

“就这些,三斤多。先给你尝尝。”王麻子把那只缺了食指的右手搁在柜台沿上,“你说差别大不大。”

李汉良又掰了一颗普通核桃,对比着嚼了嚼。

差别明显。油脂含量高,口感更细腻,甜度强一截。

“两毛二收。”

王麻子的眼皮跳了一下。“真给两毛二?”

“说了就是这个价。但有一个条件——这棵树的核桃,你只供我这里,不散卖。”

王麻子想了两秒。“行。但我那棵树一年就四百来斤,你要的话,今年秋天开始攒。”

“四百斤够了。秋天你送过来,按两毛二结,差一分都不差你的。”

王麻子站了一会儿,把布口袋里剩的核桃全倒在柜台上,“这三斤多算我送的,你拿去炒了试试味道。”

“不白拿。”李汉良从柜台下面拿了一条鱼干,“这条换你的核桃。”

王麻子看了看那条鱼干,没推辞。接了,揣进棉袄里。

“汉良,你做事讲究。”他说完就走了,走路的时候把那只少了手指的右手插在袖子里。

田小满等王麻子走远了,凑过来看那堆核桃。“良哥,这核桃真比普通的好?”

“你尝一个。”

田小满掰了一个,嚼了三秒,表情变了。“甜的。”

“这批核桃炒出来之后另外包装。不用纱布袋,用牛皮纸,标签上写''老树核桃'',四个字,标价三毛五一两。”

“三毛五一两?”田小满吸了口气,“那一斤就是三块五——”

“对。定位不一样。普通炒核桃是大众零嘴,老树核桃是送礼品。量少,价高,买的人不是自己吃,是拿去走关系的。”

田小满把“老树核桃”四个字写在纸上,看了两遍,“良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你少吃两颗就不用长这种脑子了。”

田小满把手里那颗核桃默默放回去了。

三月初九,冯翠芬带着消息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跟着一个瘦高个男人,四十出头,脊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上的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人。

“汉良兄弟,这是我给你找的人——赵家堡子的赵铁柱。”冯翠芬一进门就说,嗓门压低了一点,“他家今年出了三头猪,供销社收了两头,剩一头没卖出去。”

赵铁柱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扫了一圈铺子里的货架,在腊肉样品上停了两秒。

“进来坐。”李汉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赵铁柱这才迈了腿,坐在田大强搬过来的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赵大哥,你那头猪多重?”

“毛重二百一十斤。”赵铁柱的嗓音低,说话慢,“出肉率七成半,净肉大约一百五十七八斤。”

李汉良心里过了一遍数。一百五十多斤猪肉,按后腿肉和五花肉做腊肉,大约能用七八十斤。剩下的——排骨、头蹄、板油——他暂时用不上,但可以分别处理。

“整头收?还是分部位收?”

赵铁柱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整头卖省事。”

“整头你报多少。”

“供销社给的价是毛重三毛八一斤。整头就是七十九块八。但供销社那边压秤压得厉害,实际到手不到七十。”

三毛八一斤毛重。李汉良算了一下,净肉均价大约五毛出头。比市场上的零售猪肉便宜了将近两毛。

“我给你四毛一斤毛重。”

赵铁柱抬起头。“四毛?”

“四毛。不压秤,我这边有杆称,你看着过。”

赵铁柱在脑子里算——二百一十斤乘四毛,八十四块。比供销社多了十四块。

“但有个要求。”李汉良说,“猪你自己杀,杀好了分部位送过来。后腿肉和五花肉我全要,排骨和头蹄你自己处理,或者帮我在你们堡子里零售——零售价你自己定,利润归你。”

赵铁柱的眉头松了。

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整头卖偏低,分部位卖又找不到买家。李汉良这个方案等于把最值钱的部分收走了,剩下的零碎让他自己在本村卖——排骨和头蹄在农村不愁销路,过年过节抢都抢不到。

“行。”赵铁柱站起来,“我后天杀猪,杀好了第三天送过来。”

“不用急。你先把后腿肉和五花肉分好,用盐搓一遍,裹上麻布,天冷不会坏。第四天送来正好。”

赵铁柱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汉良,以后还收不?”

“收。你那边养猪的如果还有多余的,跟我说。但价格随行就市,不是永远四毛。”

赵铁柱点了头,走了。

冯翠芬没走,她在货架前又转了一圈——这已经成了她每次来的习惯。

“松子来半斤。”她从围裙口袋里掏钱,“再给我看看那个搪瓷缸子。”

“缸子六毛一个,买两个送二两炒核桃。”田小满接过话。

冯翠芬拿起一个缸子,在手里转了转,看了看花色,放下了。又拿起另一个,比了比,放下了。

“有没有红色的?”

“这批只有白底蓝花。”

“我男人喜欢红的。”

“下回进货我帮你留意。”李汉良在一旁说了一句。

冯翠芬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记得住?”

“记得住。红色搪瓷缸子,冯大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