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与废人无异

沈蔓祯看在眼里,心中已是了然。

锦衣卫日渐式微,卫所之内蠹虫遍地,宋明天纵是想独善其身,早晚也会被卷进祸事之中。

可明献身份敏感,谁敢以身家性命相托?

此刻这番话,倒算是难得的两全之策。

天色渐明,黎明将至。

明献抬眼望了望窗外,低声道:“我该回去了。”

宋明天起身拱手:“殿下尽管放心,黄达的伤,属下定当全力救治。”

他稍一停顿,目光转向沈蔓祯,又道:“依属下之见,不如让阿万姑姑也一并留下。”

“沂王府自有殿下坐镇,姑姑不过一介宫女,少她一人未必有人察觉。况且她腿上有伤,贸然行走恐会加重,于她恢复也多有不便。”

明献垂眸看向沈蔓祯小腿处洇开的血迹,沉默片刻,颔首应道:“那便劳烦宋大人了。”

宋明天躬身应道:“殿下放心,属下定妥善安置照料,绝不叫姑姑有半分差池。”

明献又望向沈蔓祯,嘴唇微动,终究只说了句:“好好养伤。”

沈蔓祯颔首:“爷路上小心。”

宋明天此举,固然有真心顾念她伤势之意,但未尝没有向明献表态的意思。

而明献这边,自然也是不放心将黄达独自留在此处,让她留下,既能就近照看黄达,也能借机试探宋明天是否可靠。

沈蔓祯心里不甚在意,左右她腿伤确实不便走动,留下便留下罢。

宋明天护送明献返回沂王府,亲眼看着他进了院墙,才转身折返。

他并未直接回茶食胡同,而是往上次帮阿百请医的那片街巷走去。

此时天光微亮,那方小院已然点了灯火。

宋明天叩响院门,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鬓角垂下几缕碎发,端得一副闲云野鹤之姿。

男子披着外衫站在门内,见是他,侧身让他进去。

宋明天却不进门,只朝他拱手:“又来叨扰你。”

对方爽朗笑道:“你这也太过见外,还当我是你好友不是?”

此人正是上次想见而未能得见的小覃大夫的胞兄,覃乐游。

既是好友这般说辞,宋明天也不再客套,径直开口:“家里有人身受重伤,还请你跟我去一趟。”

覃乐游回身取了药箱,略有些疑惑:“你家中不过一双弟妹,是谁受伤了?”

宋明天想起黄达满身粗筋锁链的伤痕,不便言明,只道:“手下一兄弟。”

如此,便是覃乐游瞧出伤痕来历,便也也不会多加追问。

覃乐游玩笑道:“你家近来伤患倒是不少。”

宋明天知覃乐游是问上次请他胞妹一事。

这种事情不好隐瞒,直言道:“上回请小覃大夫,是去了……沂王府。”

覃乐游一时微怔:“沂王府?我虽不喜侍弄权贵,可沂王不是早在太上皇在位时便已削爵清算?”

话音刚落,他已然回过神来,低声道:“你说的,莫非是——”

如今居于沂王府的,正是那位废太子。

废太子之身,终究是太上皇嫡子,如今被迫困守废王府邸,其间耻辱,不言而喻。

只是这些事情,众人心中皆是有数,却从不敢摆上台面言说。

覃乐游暗暗轻叹:“舍妹年纪尚小,眼下朝局纷乱,还望好友莫要将她牵扯其中。”

宋明天心中有些愧疚,忙应声致歉。

覃乐游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允贤那丫头主意大得很,我管不住她,她自有她自己的际遇,顺其自然罢。”

二人一路匆匆,不多时便到了宋家小院。

此时小院内堂,宋明星翻找出一套干净衣裙,抖开轻轻比在沈蔓祯身上。

她眉眼弯弯的笑道:“姐姐肤色白净,这件鹅黄衣裙最衬人,姐姐穿上定然好看!”

沈蔓祯伸手接过,入手便觉布料柔软,不算名贵,却浆洗得平整洁净。

她换上衣裙,竟合身得像是量身裁制一般。

宋明星围着她上下打量,忍不住笑道:“果然好看!咱们二人一同出去,旁人定要误以为是一双亲姐妹。”

话音才落,门口探进一颗脑袋,正是要往书院去的宋明源。

他一身学子装束,斜倚门框,先瞥了一眼宋明星,再看向沈蔓祯,故作嫌弃道:“也亏你有这脸皮。”

“阿万姐姐风姿清隽,你往她身侧一站,分明就是个捧衣随侍的小丫鬟,哪来的姐妹模样?”

宋明星瞪他:“就你话多!”

宋明源促狭一笑,见好就收,转身往书院去了。

沈蔓祯温声道:“你别同你二哥置气,他就是同你亲近,才这般肆无忌惮。”

宋明星倒也不真恼,回头望着沈蔓祯,认真道:“其实二哥说得也不差,姐姐确实生得好看。”

“不是那种扎眼的美丽,倒像——”

她歪头斟酌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水仙!不似兰花那样名贵张扬,却很好看,人人见了都喜欢!”

沈蔓祯被她夸得微赧,摇头笑道:“你这小嘴才是真的甜。”

“日后吃白饼都不用蘸蜂蜜,只消舔一舔自己的嘴唇,便足够齁人。”

宋明星愣了一瞬,才回过味,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姐姐嘴也甜!”

她笑够了,又凑近几分,一脸认真:“可我说的是真的。”

“而且姐姐看着与我年岁相仿,却什么都懂,我大哥同你说话,也不会把你当孩童,可对着我,张口就是‘你还小’、‘你不懂’。”

宋明星瘪了瘪嘴,几分不服,又几分羡慕。

沈蔓祯望着她,轻叹一声:“有人将你当作孩子护着,多好啊。等你将来再大些,便知这是多好的福分。”

宋明星笑道:“瞧姐姐说的,倒像是长我许多岁了呢!”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宋明天领着覃乐游走了进来。

覃乐游对沈蔓祯微微颔首见礼,态度客气却疏离。

宋明天见状,面上微露歉意,正要开口打圆场,沈蔓祯却先轻轻摇了摇头。

“覃大夫一身风骨,瞧着便是世外高人。既是高人,自有他的脾性。”

“我无妨的。”

宋明天见她当真不在意,便也放下心来。

行至内堂,覃乐游俯身搭脉,又掀开黄达身上衣料验看伤势,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他先前旧伤未愈,本就气血大亏,如今再添新创,可谓伤上加伤。”

“寻常大夫即便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往后也是气血双亏,药石难续,再想习武已是绝无可能,当与废人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