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坠崖

“我要死了吗?”

风声灌耳,山崖在视野中急速退远,王懿亭看着头顶越来越小的天空,不禁闭上了眼睛……

血从嘴角淌下来,沾着长发被风刮到脸上,又冷又腥。

他想抬手擦一下,但被那群人打断骨头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忽然想笑。

活了十六年,到头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如果有来生……

不,不用来生!

只要能活下去,我再也不要做那个讨好别人的傻子了……

不恨谁,不怨谁,只为自己活出个人样!

哪怕就一天!

坠崖前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是北境源堂的杂役弟子,无父无母,无朋无友,从记事起就在源堂最底层的杂役处讨生活。

扫地、劈柴、挑水、送信,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干,十六岁了,还穿着不知补了多少遍的粗布麻衣,住在柴房旁边的窝棚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整个杂役处,唯一对他有过好脸的,是一个快死的老者。

老者姓什么他早就忘了,只记得那张蜡黄的脸和干枯的手,临终前,老者从怀里摸出一支毛笔,塞到他手里。

“这无尘笔跟了我几十年……留给你吧。”

那支笔通体漆黑,笔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起来普普通通,他用它记过账、写过杂役排班表,偶尔还在柴火上画几笔解闷。

几年来,从未见它有过任何异动。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一支普通的笔。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大概是那次送信时,在修炼场外远远看见了慕绾绾。

她是外门弟子中的翘楚,天资出众,容貌更是整个北境源堂都排得上号的。

一袭白衣,长发如瀑,站在人群里像一株不染尘埃的白莲。

王懿亭当时就看呆了。

后来他就开始变了,省吃俭用攒下的金币,全换了能送出手的东西。

那天他在杂役处听人闲聊,说通灵果能净化源气,对修炼大有裨益。

他只知道,慕绾绾最近在冲击瓶颈,需要净化源气的灵果,然后他花光了所有积蓄,从外门弟子手里换来一颗通灵果。

但那弟子坑他,给的是炼魂果。

炼魂果,淬炼神魂,过程极为痛苦,稍有不慎就会损坏神智。

他不知道。

他把果子小心翼翼包好,趁慕绾绾独处时送上去,结结巴巴说了句“希望对你修炼有帮助”,然后红着脸跑了。

他没看到她服下后的样子,只听说她差点走火入魔,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然后她就怒了,把责任归咎在他身上。

“打一顿,扔下后山。”

这是打他的人传出来的话,至于是不是她亲口说的,王懿亭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记得,今天傍晚,几个人将他堵住,拳头砸在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从自己身体里传出来,他疼得蜷成一团,连叫都叫不出声。

然后有人架起他,拖到后山悬崖边,一松手。

他坠了下去……

风声越来越远,天空越来越小。

血浸透了粗布麻衣,从嘴角、从鼻子里、从身上数不清的伤口里淌出来,滴落在胸口那支笔上。

那支跟了王懿亭几年、从未有过任何异动的无尘笔,忽然滚烫。

一股热流从笔身涌入掌心,顺着手臂直冲眉心,他浑身一震,意识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明。

他“看”到自己的经脉、自己的血液、自己体内那四根已经打通却从未真正运转过的源脉,都在那股热流的冲刷下缓缓舒展。

那贯通许久的四脉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鲜活地跳动。

与此同时,那因为濒死而变得强烈的神魂之力从眉心涌出,和笔中传来的热流交融在一起。

血、神魂之力、那支笔,三者在这一刻融为了一体。

笔身上,第一道菱形凹槽,缓缓亮了。

淡淡的光芒从笔尖溢出,像一层薄薄的茧,将王懿亭整个人包裹其中,下坠的速度忽然慢了。

他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往下落。

然后摔进了河里。

冰凉的水灌进口鼻,冲走了脸上的血,也冲走了身上的痛,王懿亭在水里翻滚,被急流裹挟着往下游冲去。

那支笔还攥在手里,掌心传来微微的温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冲到了岸边。

醒来时,眼前是一片昏暗。

王懿亭躺在一处石洞里,头顶是凹凸不平的岩壁,身下是冰凉的石板,河水在洞外哗哗地流,偶尔有水滴从钟乳石上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还在疼,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要命了。

王懿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那道菱纹还亮着,微微发光。

“这是哪儿?”

王懿亭扶着石壁站起来,踉踉跄跄往里走。

越往里走,空间越大,最后竟走进一处开阔的石室,石室中央,盘坐着一具枯骨。

枯骨身上的衣袍早已腐朽,只剩几片残布挂在骨架上,枯骨前的石台上,放着一团紫色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

那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烧得极安静,没有烟,没有热浪,只有紫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像水面的涟漪。

王懿亭正要走近,那枯骨上方,忽然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光影,光影凝成一个人的形状——白须白发,仙风道骨,一双深邃的眼睛也亮得惊人。

“多少年了……”

那光影开口,声音像风吹过枯叶:“没想到还能有人来到此处。”

王懿亭见状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笔攥得更紧了。

那光影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笔,目光忽然凝住了。

“这支笔……”

“别人送的。”

王懿亭老老实实回答:“一个杂役处的老人,临终前给我的。”

光影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懿亭以为他要消散了,才又开口:“这笔,是我年轻时在一处遗迹中捡到的。”

“当时以为是一死物,随手赏给了身边的仆人……”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与人争斗,受了重伤,后在此处坐化。”

“那仆人后来如何,我也不知道,没想到,他的后人竟带着这支笔找到了这里。”

王懿亭张了张嘴,想澄清自己只是杂役弟子,但光影已经不再看他,目光穿过石壁,落在很远的地方。

“你能来到这里,应该是受了这支笔的牵引。”

光影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通四脉,神魂之力也不错……”

王懿亭闻言一愣。

他确实通了四脉,但那四脉从未真正运转过,没人教他,也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光影点了点头,脸上有着笑意浮现:“我乃北境源堂上一任院长,道号玄尘,二寸元魄境,当年在北境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可惜与人争斗,重创至此,苟延残喘数十年,终是没等到活着出去的那天。”

“时过境迁,我已模糊,空无一物。”

他抬起手,虚虚一指,那团紫色火焰便飘了起来,落在王懿亭面前。

“源宝乃天生地养,自有非凡,为奇、品、天、圣、神诀,而这紫心火,也具有相当效用。”

“它是我生前遗留的品诀初级源宝,能淬炼肉身,温养神魂,你且拿去,日后炼化,自有大用。”

感受到袭来的气浪,王懿亭眼睛微眯,随后开口道:“前辈,我只是一杂役弟子,对修炼一道实不清楚。”

“这种宝贝予我,恐是暴殄天物……”

原来如此。

光影轻叹一声,似是看穿了王懿亭心底的自卑与迷茫:“觉得自己不配?”

王懿亭沉默地低下头,并没有否认。

光影并没有强劝,而是谈起从前:“当年我从天王域边陲山村出走,一步一个脚印,经历诸多苦战,最终才有了一身修为,成为北境源堂的院长……”

“杂役弟子又如何?”

他的身影又淡了几分,像是风里的烟,随时就会飘散。

“难道你到死也不打算争上一争?”

王懿亭闻言一愣,他突然想起自己坠崖时的回想——只为自己活出个人样!

哪怕就一天!

“我不是废物!我也不想一辈子做个杂役!”

他重新抬起头,眼神熠熠生辉,身躯也如同一柄出鞘的宝剑,散发着凌冽的锋芒。

“我还有一条命!我还能抗!”

“抗住了,就能争!”

“抗不住,就死。”

“即便死了,我也不悔,无非就是证明了我也不过如此!”

少年的声音似是带着一丝怒气,但光影却从中听出了隐藏在此子躯体深处的傲骨……

已经迸撞的咯咯作响……

“机缘机缘,既是机会,也是缘分……”

光影没有多说其他,他深知面前的少年已经开始脱胎换骨,随后他手指一点,两道卷轴伴随着流光落到王懿亭的面前。

“我收藏尽废,单剩两本……”

“一本为玄阶初级锻体源法烈焰焚身,可搭配紫心火使用,淬炼肉身,让皮肉蕴含紫火之力。”

“你现在源气底蕴薄弱,此法最为适合……”

“一本为玄阶高级源阵四卦游,你神魂之力不弱,想必在源阵一道上也能绽放光彩,日后也可研习……”

见到面前的两道卷轴,王懿亭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源法源阵都有品阶之分,由低到高为黄、玄、地、天、圣阶,再往上已到神法,不可捉摸——这是他听别的弟子说的。

如今正有两道玄阶功法放在面前,叫他如何不激动?

“你说的不错,无非就是一条命罢了……”

光影抬起手,像是想拍拍他的肩,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触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淡然的平静。

“修炼一路,与生死为伴,践行道心,才是根本……”

“去吧……”

话音未落,光影彻底消散,像风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石室里只剩下王懿亭一个人,和面前那团火焰与卷轴。

他站在原地,对着那具枯骨深深鞠了一躬。

长舒了一口气之后,王懿亭并没有急着炼化紫心火,也没有翻开卷轴。

他只是坐下来,把光影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那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王懿亭心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受体内那四根沉寂多年的源脉。

四根源脉像四条干涸的河道,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王懿亭开始试着运转源气。

第一次,失败了,源气在经脉里乱窜,撞得他浑身发疼。

第二次,又失败了,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试。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冲开了。

第一根源脉,通了。

源气顺着“河床”缓缓流淌,温热的,像初春的溪水。

然后是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当四根源脉全部运转时,王懿亭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自信而又倔强的光芒。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废物。”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摸索着修炼,一边研究光影留下的东西。

他首先炼化的就是紫心火,如今这道源宝已成无主之物,且并无灼热高温,王懿亭直接生吞服下,借助四条源脉中的源气进行炼化。

虽说中途承受了巨大的皮肉淬炼之苦,但好在他都咬牙坚持了下来,最终在七天之后,成功将其融入自己的源气之中。

而他的底蕴,也因为紫心火的淬炼与其中蕴含的清纯源气,得到了不小的提升。

“通六脉!”

王懿亭喜笑颜开,不过他并未懈怠,趁热打铁,直接翻开了那道锻体源法的卷轴……

又过了几天,王懿亭离开山洞。

“该回去了……”

北境源堂外门的一个报名处,登记弟子笔尖一顿,但并未抬头。

“名字?”

“王懿亭。”

“那个杂役弟子?”

“是。”

登记弟子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少年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脸上还有几道没长好的疤,很像和源兽搏斗留下的利伤。

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杆枪。

登记弟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随后低头把名字写上。

王懿亭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白衣身影正往这边走来。

是慕绾绾。

她身边围着一群人,笑语盈盈,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

王懿亭脚步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远处,慕绾绾似有所觉,朝那个远去的背影看了一眼,只看到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和一道挺得笔直的脊梁。

她皱了皱眉,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和身边的人说笑。

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